第六章 伏惟尚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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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骗你!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确定,就敢拿你当牲口一样去祭祀,我虽然自认为天不怕地不怕是个十足的无神论者,但眼前的事情却实实在在诡异的很,咱们不逞强、不逞灰皮了,这不是闹着玩的!阮心,宁信其有吧!阮心!不要糊涂!不要冲动!阮心!咱们走吧,咱们去挖个坑,给阮爸爸起一座衣冠冢,咱们离开这里,去周游世界,去流浪,去闯荡!”暴强嘴里不停说着,见阮心仍然无动于衷,阮心没反应,他就不死心,他依旧不肯停歇地竭力劝说,设法阻拦。
“暴强!”暴村长低喝道:“你跟我来,我有话说。”
暴强摇头:“我不去!我也不想听!”
暴村长的双手布满老茧,手指又粗又硬,铁箍一样死死卡住暴强的胳膊。暴强挣不脱,抽肘往外甩了一下,暴村长一个踉跄,单膝跪在地上,但他的手却一丝半毫都没有松动。
“怎么,阮心死了老子,你眼红了吗?你也想将我摔死吗?还是要老子给你跪下,你才肯走?”暴村长厉声喝道,一脸凶狠表情。
暴强双眼翻白,长长吐了一口气,退着走开,一边退,一边直冲阮心摇头,阮心却好似完全看不见。
丁丑先生木桩一般静坐着,阮心也如同一截木桩一样立着。阮心脑海中一片空白,时间仿佛静止了,又仿佛飞快地流逝着,化作嘶嘶嘶的声音钻入他耳中。
“月上柳梢头,我们该走了。”
七月流火,塞北的夜晚已经颇有凉意。红黄色的月亮挂在柳树枝头,静谧中带着几分凄冷。
路过黄土壕,四围尽是低矮的坟头,像几百只倒扣在地的搪瓷碗。农民一生总是捧着个大碗,大的空洞,为着一口饭吃,头跑天脚跑地,哪一天死了,将碗翻过来就是坟墓。
人生竟是如此难以掌控,一阵阵无力感在阮心心头涌动。
阮心母亲的坟墓也在这里,隐藏在这一座连一座坟堆的后头。阮泥巴死得无影无踪,她注定越来越寂寞,塞北的黄土原本就很适宜埋人。
“你想去祭奠你的母亲?”丁丑先生走在前面头也不回问道。
“不了。我若不死,有的是时间去祭奠她。倘若死了,灵魂相会,也很划算!说实话,这一刻,我还是挺希望世间真有鬼,人真有灵魂的。”阮心低声道。
忽而又想到一个俏丽的身影,俏生生地立在他心尖儿,躲在他舌底,藏在他眼泪中。他从初中起,就喜欢她,整整喜欢了十三年,十三年时间,他没有一刻忘记对她的爱恋,没有一秒停止对她的思念。然而,几天前,一个火热的中午,他收到她的微信,十三年来仅有的几条信息之一,仅有七个字:我要结婚了,祝好。她顶多用了十三秒给他的十三年一个简短有力、永难更改的宣判!他不禁想到,倘若凌昧知道自己死了,会不会难过呢?也许会的罢,至少有那么一瞬间。会不会流泪呢?一定不会罢,她的心一贯很硬。会不会有人说,那谁谁谁原来是个短命鬼,幸好凌昧没选他!又穷又短命,这不坑人吗……阮心苦笑了一下,管他呢,继续向前走去。
七山并不陡峭,老迈如丁丑先生亦能平稳攀爬,并不十分吃力。
素日里,鬼庙一贯都是黑黢黢阴森森的,今日却灯火通明。破烂的榆木庙门敞开着,阮心跟随丁丑先生大步走入,地上黑压压跪倒一片,村民们个个磕头如捣蒜,虔诚得不得了。
正对庙门是一座低矮陈旧的庙宇,金锈土霉,墙由碎石堆砌,凹凸不平,檐是破瓦茬接,参差不齐,居中两根粗木柱子,裂痕遍布,竟不知经历了多少风雨!檐下一尊斑斓塑像,姿态怪异,面目狰狞,油漆剥落处露出泥土胚子。阮心回头望去,见晴空皓月已随他来到此间。
丁丑先生作揖跪拜,焚香祈祷,口中念念有词。阮心暗中冷笑,心道:“真是庙小妖风盛!就这破庙,爷爷轻咳嗽一声都能吹倒,纵有神仙,覆巢之下,焉能幸免?呵呵,不压得筋断骨折才怪!”
忽闻丁丑先生大喝一声:“鬼王请赐神水!”
阮心吃吓猛地向他看去,只见神案上方才摆放的一只空碗,此时已盛满液体,虽盈不溢。映着月光,冷冽生辉。
“阮心,跪下!”丁丑先生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而悠扬。仿佛有一股无形中的力量压在阮心肩头,除了屈膝跪地,他什么都做不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惧漫上心头,阮心想逃走,却连手指都动不了,他想求助,可他的嗓子已经哑了。
他呆呆望着前方,原本怪异的塑像仿佛动了,狰狞的面目变得清晰。忽然,他的耳朵被人狠狠一揪,一提,一股冰冷的液体灌入他耳朵,竟是无比的寒冷!他忍不住地打寒噤,浑身起满了鸡皮疙瘩,嘴唇哆嗦,牙齿乱颤,那股寒意竟似越钻越深,他觉得血液仿佛被冻僵了,骨头锥刺一般的疼,那种寒冷直击灵魂深处!阮心觉得塑像像个影子一样接近他,他看到塑像嘴角残酷的笑!
阮心觉得无比害怕,他觉得自己被什么握住了,他感到一种难以抗拒的力量正在撕扯他,生生地将他从自己身体中抽离,那是种撕心裂肺的疼痛伴着无边无际的绝望!
隐隐约约,丁丑先生的祷祝声又自缥缈不定地传来,忽听一声高呼:“呜呼哀哉,伏惟尚飨!”
阮心眼前一黑,仿佛一条被剥掉皮肉的蛇,极度痛苦地在黄土地上蜷缩着、痉挛着、颤抖着……他竟然又一次看到地上黑压压跪拜的人群,看到白色须发的丁丑先生,看到远远奔跑而来哭喊着的强暴哥,看到强暴哥脸上的惊诧和绝望。还有天边那一轮冰冷剔透的圆月,照着地上一具扭曲僵硬却又熟悉的尸体。
阮心看到了自己的尸体!
但他明明又觉得自己已经飘到了空中,渐渐地,似乎越飘越远,鬼庙附近的一切,所有的一切,都开始变小,变得模糊不清。
他想起曾经那个叫做凌昧的女孩儿给他读过的一段话:微风吹过,纸屑被吹得到处都是,然而风再大却吹不走一只蝴蝶,因为生命天然就有抗拒命运的力量!
但他现在却抗拒不了任何力量了,虚弱,无比虚弱,仿佛一缕烟,随时都会散去。阮心明白,生命已离他而去,他现在只是一只“纸蝴蝶”。
任由命运摆布。
但是,一只“纸蝴蝶”怎么还会有思想呢?难道人真的有灵魂存在?
死亡并不代表一切,死亡只是生命的一部分,如同影子是身体的一部分,灵魂不生不灭……那些疯狂者、宗教徒所说的话难道才是真的?
突然,一道苍老的声音响彻天地,仿佛来自遥远的天际。这道突如其来的声音高亢得令阮心感到极为不舒服。倘若他还有肉体在,那么,这就是地地道道“振聋发聩”的声音:
入吾鬼门,俯顺吾意,
任鬼驱使,欢喜无虑。
倘有异心,烈焰焚躯,
千年万载,无间炼狱!
阮心已经没有头颅了,否则他一定已被惊吓得头如斗大。一时间,四面八方都是这样的魔咒,那声音有的来自远方,有的又似乎来自心里,有的低沉,有的高亢,有的急促,有的迟缓,似神似魔,如泣如说,悠悠荡荡,绵绵不绝。
阮心感到无比恐惧,仿佛下一秒自己就要彻底消散了。这是人抑或是神仙鬼怪在和自己说话吗?还是这一切根本就是幻觉,错觉,是烟,是梦!他努力挣扎,想摇头从噩梦中惊醒,他已没有头颅可摇。他想不顾一切地逃走,他已没有腿脚可供使唤。
天上地下空无一物,渺渺茫茫。他就这样悠悠荡荡,不知西东。
阮心想问,到底是谁?是人是鬼?自己怎么会来到这里?这一切是不是只是一个梦?他刚刚还在七山,他生于七山长于七山,七山上的一草一木他都很熟,那么现在这里又是哪里?他想回家,或者彻底地死去。
早知道,人死了,恐惧还在,那还死个毛啊!
“你只管听,不要问。”苍老的声音穿透魔咒爆竹一般响起,仿佛就在阮心耳边,如果灵魂也有耳朵的话。
灵魂似乎可以通过意念交流,念之所及,意之所至。阮心只要意念一闪,便能听到苍老声音反复道:“你只管听,不要问。你的灵魂从此属于我,你的命运将由我掌握!你的灵魂从此属于我,你的命运将由我掌握!你的灵魂从此属于我,你的命运将由我掌握……”周遭似乎有千千万万张嘴在重复这一句话。
阮心觉得自己仿佛在下坠,要坠入地狱么?他不知道。这样的声音如同涟漪一般向四面散去,仿佛溺水一般,黑暗终于将他裹挟。
“只管去做,勿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