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约法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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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心悠悠叹了口气,想起自己六岁时,被一群年龄比他还大的孩子狠狠殴打了一下午,整个下午,他爬坡蹿沟没有躲处,嘶吼嚎哭也没有人肯帮他,哪怕是替他说一句解围的话,更或者只是少打他两拳也好。
当他鼻青脸肿地走回家,委屈地问父亲道:“爹爹,铁公鸡他们都欺负我!他们说他们都是练习了神仙法门的神人,只有我是可怜的凡人,神仙的职责就是欺负凡人,为什么你不像别的父亲一样也教自己的孩子炼气?”
父亲沉默许久,回答他说:“小心,你生来体质怪异,与众人殊为不同,爹爹现在还没有想到让你炼出先天真气的办法。但是,你天资聪慧,定然有……”
他挣脱父亲的手,一个人跑出家门,蹲在雪谷里偷偷哭泣,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冰面上。
突然,一个奇怪的声音喊道:“好!好!真好!继续哭,加油!加油!泪珠再大一些,眼泪再多一些!”
他惊异地望向四周,却没有一个人,他以为自己一定是遇到鬼了。
却听另一个沙哑声音道:“嘘!都别说话了,他好像能听得到我们的声音。”
又一个清脆声音立刻道:“怎么可能!我们就在他脚底下啊!他也没发现我们。”
阮心立刻低头,盯着自己的脚下,细细检查,盯了好一会儿才看见一群细细密密的小虫子。蜡白色,光头光脑,虱虮一般大小,在冰面上来回蠕动,若不细看,根本看不见。
“你们是谁?”他惊喜地问。
“啊呀呦!”一群虫子发出惊恐的怪叫。
有的说:“他发现我们了!他居然……”
有的说:“这个人居然能听懂我们的话,太可怕啦!太可怕啦!”
还有的说:“冷静点!要有智慧!他不一定是跟我们说话,别上当!”
一群小虫子七嘴八舌吵得不可开交。
阮心做梦都没有想到,世间居然有会说话的虫子,他忘记了哭,忘记了先前的事情,一颗心被强烈的好奇和忽然的开心充的满满的。
“喂!小虫子们!我就是和你们说话呢。”他轻轻伸出手指向下压去,气焰嚣张道:“你们再不回答我的问题,我可要一手指压下去了,捏死你们真的很容易!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天底下居然还有阮心可以欺负的小玩意儿,这可真令人振奋,天下再没有比这更能激励人坚强活下去的安慰了!这真是最后的安慰!
却听最初那个声音愤愤道:“捏死我们当然比捏死蚂蚁容易,蚂蚁比我们大好几倍呢!”
另一个声音怯怯道:“我们叫灶马,是鸲掇的一种。”
阮心气呼呼道:“鸲掇?鸲掇一定是坏虫子!你们,见我哭,也不安慰我,却一个劲儿地叫我继续哭,见人家哭给人家喊加油却是什么意思?甚么意思!”他想了想,又开始觉得很生气。
先前那个声音又道:“我们,我们断盐了。”
“我的眼泪里有盐巴吗?”阮心诧异道。
又一个怯怯的声音惊异道:“你常常哭,居然没发现自己的泪水很咸吗?”
阮心一下脸红了:“谁常常哭了?胡说八道!”
这一群灶马,有叫咚咔的、有叫咚哒的、也有叫咚咚响的,名字怪异,却也有趣。就这样,阮心和它们成了好朋友。
阮心再想帮它们时,却怎么都哭不出来了!鸲掇虫群数以亿兆计,对盐巴的需求量还真不小,阮心只好去家里取,去捉盐兽,去跟别人借。
鸲掇之间可以互传消息,无数鸲掇虫便构成了一个相当可怕的信息网,阮心自从有了这样一群朋友之后,仙狱之内大凡小事、风吹草动、鸡毛蒜皮、张长李短的事情,没有他不知道的。谁爱放屁,谁爱磨牙,谁头上有虱子,谁鞋底有洞,谁的玩具藏在哪,谁睡觉说了什么梦话,也都在阮心掌握之中。他像帝王一样“御览”仙狱大事,简直操碎了心,他的日子再也没有安生过。
在仙狱内雪谷中与王冲等人争斗时,阮心之所以知道铁公鸡、贾一戈等人在背后说了什么坏话,之所以表现得无所不晓,全赖鸲掇虫帮忙。
阮心就这样发着呆,一群虫子挤在墙角簌簌发着抖。
终于,他用手掩着嘴长长吐了几口浊气,渐渐平复了心情,摊了摊手道:“咱们约法三章,第一,我不再对你们大吼大叫,不再大口出气。第二,你们不能一齐说话,必须听我号令,一个一个说。”
“第三呢?”一个声音低低问道。
“第三?第三嘛,我暂时还没想起来,等一等再定。”阮心背着它们喘了几口气,又问:“你们,都不打算站起来了吗?”
“我们等姨娘回来,扶我们起来。”有声音答道。
阮心笑着摇了摇头,他想走过去将它们都扶起来,可刚走了一步,便觉头晕目眩差点儿摔倒。
阮心不好意思地摸摸头,笑了一笑,忽然问:“对了,这个冰窟窿里根本没有出口,你们是怎么进来的?咱们完了可怎么出去?”
叮吧立即叫道:“走着出去啊!这不是冰窟窿,这是魔法茧室,既然是我姨夫,那我姨妈就一定会让你出去的。”
叮呱抢着说道:“看你病恹恹的,还是赶紧吃药吧!这药是专门针对你的伤势精心配制出来的!”
叮嗒也跟着说道:“你吃了这个药,伤势立马就会好,肚子也不会饿了,就可以离开这里。”
“这药不是专门为我的伤势鼓捣出来的吗?”阮心惊讶道:“既然是专门制作的疗伤汤药,又怎么会兼具其它诸多功效?还吃了会饱,那得吃多少啊!”
三虫一齐大叫:“是呀!专门制作且兼具诸效,没错呀!但我们这里毕竟只有这一种药!”
阮心叹了一口气,呵呵笑了。他终究是孩子心性,连日虽然发生了那么多不愉快,然而此刻,他却真的被这几只要命的肉虫给逗乐了。
“好,我吃,我吃。”阮心说完,仰起头,将那一冰臼的药汁全部喝完。那青绿色的药汁却也奇怪,如同被捣碎的浆果,酸酸涩涩,在如此严寒的冰洞里,它既不结冰,也不冒气,喝起来竟然很舒服。不过药汁下肚以后,喉舌间却涌起一股难以形容的苦涩!
叮吧立即感慨道:“哇!你居然一口就将我们辛辛苦苦采摘了十几天的药汤全喝了!”
叮呱也抢着喊叫道:“你真是个大胃王!灶马姨娘安排了二十万个鸲掇宝宝给你捣药,真是一点儿都不多!”
叮嗒自然不能不跟着喊,它居然迟疑了一下说:“这是你第十次服药了,吃过药,我们就可以去找姨娘了。”
阮心舒展了一下四肢,惊叫道:“咦,真的有力气了。”他惊喜地活动了几下身体,然后走过去,将那一地圆脑袋扶起来,排成一长排。然后他轻轻喊道:“叮嗒、叮呱、叮吧,按我点名的顺序出列,其它……虫,依次站在它们三个后面,横三纵……十五,刚好四十五个……虫。”
然后阮心又教大家报数,这样就可以随时清点虫数。叮嗒、叮呱和叮吧三姐妹,又因为对报数的方式理解不同而大吵特吵,乱吵一通,阮心轻叱一声,郑重其事道:“现在,我宣布约法三章的第三条,那就是,你们三姐妹这一辈子一定要按照年龄从大到小的顺序顺次站立,每时每刻,谁也不许站错位置。”他实在是分不清这群可恶的圆脑袋,他娘的怎么就长得那么相似呢!太费脑细胞了!通常情况之下,人们遇到同类之中的双胞胎兄弟,陌生人都要混淆很久,漫说这种一胎生几百几千甚至几万的同胞虫子了。
就在阮心将这群圆脑袋像摆鸡蛋一样摆放好后,他忽然觉得肚子里一阵滚烫,越来越烫,一阵阵热气向四肢百骸扩散,竟然发出“嗤嗤”的声响。起先还很舒服,慢慢的居然开始全身冒汗,如此寒冷的地方浑身冒大汗那滋味可不好受。然而,这一股子热劲才好像刚刚开始,阮心觉得自己肚子里好像被人放了一口锅,吊在熊熊大火之上烧煮着,锅里的汤水全沸腾了,自己的五脏六腑就煮在里面,氤氲一片。刹那间,阮心眼、鼻、口、耳全被热气灼伤,七窍流血,他痛地“哇哇”大叫,东冲西撞。那热气越聚越多,汹涌膨胀,渐渐的将他全身筋撕骨裂,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经脉膨化胀大,一阵“咯咯嘎嘎”,骨拆髓流,皮开肉绽,毛张血涌。尤其是骨骼缝隙间,仿佛有一把利刃扫过,将他件件拆分,指甲盖都被灼痛的热浪烧的卷曲,片片掉落。阮心一会儿抓头,一会儿捂肚,身体里又麻又疼又酸又痒,他又是跺脚,又是踢腿,“嗷嗷”一蹦几丈高,脑袋撞在冰锥上也不晓得疼,连同大片冰锥“哗啦啦”摔倒在地,痛苦呻吟,翻来滚去,惨叫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