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法场结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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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楷义正辞严,转动着眼珠子审视着围在广场四周被他一番言语所感染的人们,接着高呼道:“此等奸贼,除恶务尽!应民所求,鬼斧行刑!”
狂热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人人作势禁声,屏息凝神,个个满怀期待地等着瞧鬼斧将龙羿开膛破肚,竖起耳朵只待听着龙羿一声连一声的凄厉惨呼!
说也奇怪,天下任何一柄刀都可以杀死人,任何一只斧头也可以剁下人的脑袋,可是不知为什么,只有用鬼斧杀人,才能令海疆大地的人们感到放心、觉得解恨!这鬼斧究竟是明正典刑代表着正义呢?还是破胆挫骨蕴藏着诅咒?没有人说得清楚,总之鬼斧一出手,大家便都亢奋尖叫,便觉得满意踏实!
缚龙族的人当然也在这里,就在人群中,只是城民们看不见。当“鬼斧三姐妹”举起斧头时,龙羿早已与阮心聊天聊了很久了。
早在龙羿被拖到断头台前时,他就听到有人低低说道:“嗨!少年!”声若蚊蚋。
龙羿心下大奇,循声向左右望去。
“嘘!不要出声,更不要东张西望。”龙羿已听出是阮心在说话。
“上次咱们傻傻地对磕了好几个响头,我一直觉得不划算,思来想去,我觉得不如这样,咱们结拜为异性兄弟吧!”阮心低声说着,他想到父亲曾跟自己讲过的故事,关于父亲和他的几位结拜兄弟之间的事迹,他相信自己的判断,自己与龙羿之间也正是那种兄弟相逢正是天意的感觉。
龙羿愣怔少许,嘴唇哆嗦着,几乎便要说出声来。
“你是想说,‘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是吗?”阮心抢道。
阮心的声音一会儿远,一会儿近,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龙羿不知道他在哪里,在做什么,又不能张口问。这时也不知道阮心说了什么,呆了一呆,重重点了点头。他的头晃动的幅度很大,在民众看来,仿佛他已不堪众人声讨,濒临崩溃了。
“对了,听人说结拜后就要以兄弟相称,我今年十四岁,你呢?”阮心顿了顿又道:“听父亲说,我是六月出生的,却不知是六月哪一天。他说我出生时,家里发生了大的变故,他被强人拦截,打得昏天暗地,完全忘了时日。现今天底下,只有一位叫刑冰的叔叔可能知道我出生的具体时间。”阮心说罢,陷入沉思。因为在那场变故中,阮心的亲人都死了,父亲也受了至今难以恢复的重伤,更可气的是,时至今日,他们还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何人所为,到底所为何事。一想到这个,他就觉得气息窒滞,烦闷郁结。
龙羿当然知道自己已经十五岁了。
却听阮心又道:“呃,你既不说话,可见我还是比你略大一些,那么以后我就是大哥,你是二弟。”
龙羿急的面色通红,却苦于不能发声说话。
阮心忽然严肃道:“二弟,结拜的礼仪大哥我也不太懂,咱们今日法场结拜,凄惨得很,那就立剑为香,饮血为酒,痛痛快快干他娘的一场吧!”
语声方落,人群中忽然发出一阵尖叫,“鬼斧三姐妹”的斧头本来要劈开龙羿的胸膛,这本来就是千刀酷刑的的第一步。但是,龙羿却突然消失不见了。也许是用力过猛,那三把金色小斧居然砍在了她们自己的小腿上,金斧锋利,小腿迎刃而断。三姐妹痛苦地倒在了地上,呼天抢地,变成了“鬼哭三姐妹。”
遽然惊变,行刑八护卫互望一眼,倏地收紧铁索。便是这时,他们座下的铁皮怪兽猛地人立而起,仰头悲鸣,狂舞乱跳间,便将几位骑手摔下背去。八头怪兽齐齐发疯,嘶吼着,四前四后挤在一起,声哀色惧,仿佛有一把无形的鞭子驱赶着它们。忽然一道紫光闪过,一把巨大的紫色天罗伞撑开挡在了铁皮兽前头,挡住了它们锋利的犄角,伞面凸起的半球形犹如护盾一般将结结实实的人群冲开,推出一条路来。八头铁皮兽更像是尾巴上绑了鞭炮似地挣命狂奔,望着雁归城北门急速冲去。行刑护卫中有人被铁链缠住手腕,骑手一下变成了囚犯,身体被铁皮兽拖在地上,腿脚乱蹬着,一溜烟儿不见了。那些来不及躲开的民众被伞面撞飞,人砸人,人摞人,虽不至死,但伤者无数。
裴广、裴庐大惊失色,连忙拔剑跃起,凌空追逐怪兽而去。裴府之中立时又飞出三个黑袍人,连同须发斑白的裴楷,四人飞箭一般也向铁皮兽追去。
雁归城北门大开,眼见铁皮兽便要冲到城外,只要闯入阴暝冰原,便算逃出生天了!阮心伏在铁皮兽肚子下面,手里紧紧攥着铁皮兽的长毛,眼见大功告成,忍不住欢呼长啸!
忽然,他看见一道瘦弱的身影,背上背着一个妇人,呆呆地盯着墙上那些告示。那女孩儿双眼红肿,仿佛两颗熟透了的桃子。仿佛傻了一样,铁皮兽冲将过来,她也不晓得回避,好似压根儿就没有瞧见别的人别的事。
“龙舞!”阮心心底一惊!
却见朱达也已发现了她,肥胖的身躯就站在距离龙舞很近的地方,并一脸微笑着招呼裴广、裴庐兄弟。
“朱大孙子,你近来可乖啊?”阮心大声喊着,心里却恨道:“朱达你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又坏老子大事!”
朱达面色血红,咬着嘴唇没有说话,阴狠地笑了笑。
阮心冲着紫鹇喊道:“你们只管往冰原深处走,这几只铁皮兽不会脱离我的控制,你们不必管我了!”
紫鹇未及回答,却听龙羿喊道:“阮……大哥!出了甚么事了?”他到底还是认了阮心这个大哥!
龙羿的话还未说完,阮心已从铁皮兽肚子下面钻出,双脚一蹬,“嗖”的一下身子弹出老远,凌空一翻站在地上。四位黑袍老者后发先至,立在阮心四周,各占一角,将他围在垓心。
“小子,好胆识,你居然又不逃了!”裴棣望了一眼早已远遁的铁皮兽群,微笑着说道。
“听你说话倒还像是个人!”阮心冷笑着道:“所以小爷停下来,想指点你几句。”
“放肆!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这样跟城守大人说话!”裴广刚刚赶到,立即便要冲过去宰了阮心。
阮心瞥了他一眼,恼怒道:“你们到底谁是主事的,老子可不想再跟小鬼们缠夹不清!”
“你……”裴广气得噎住了。
龙舞身子忽然一震,猛地扭过头来,望向阮心,她似乎直到此刻,方才惊觉,再看着阮心肮脏破烂的冰蚕丝衣,污黑焦烂的面庞,豆大的泪珠儿更是一对儿一对儿往下掉。
“阮心哥哥……”她一张口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眼中充满无尽的委屈、无尽的害怕、无尽的绝望,嘴唇哆嗦着喊道:“娘亲她,娘亲她……快不行了!”
阮心几步跨了过去,将龙伯母从她背上抱了下来,望着龙伯母毫无血色的面容,眼圈儿一红,悲声道:“龙舞不怕,有阮心哥哥在,任谁也休想伤害你们!”
“我哥呢?他怎么样?”龙舞又急忙问,见到阮心,她只觉有无穷无尽的悲苦,却也似有了如山似岳的依靠。
“他很好,你放心。”阮心勉力微笑着答道,他将龙伯母背到自己背上,又向裴棣走来。走了两步,忽然皱着眉头,问龙舞道:“龙舞,那日你们本已逃走,怎么又会骑熊折回?按说巨熊不敢违抗我的指令的!”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阮心,此时见面,他便急着问出。
龙舞摇了摇头,也是一脸迷茫道:“我们走后,娘亲和哥哥十分担心你,便想折回,可是那巨熊没命似的往冰原深处奔去,我们却不知该怎么驾驭它,跟它说话,它也听不懂,踢它,它也没反应,哥哥心急,跳下巨熊跑了,叫我们先走!我和娘亲骑着巨熊走了一会儿,忽然听到一阵笛子声,幽幽呜呜,刺耳烦心,十分难听,我只当夜里有鬼,吓得手足冰凉,但又怕母亲担心,便暗暗掉眼泪,忍着不敢哭出声,那巨熊却像更加害怕那个声音,一路疯了似的横冲直撞,没多久就自己折了回来……我和母亲自然很是欢喜。”
阮心暗道:“笛声?冰原里怎么会有笛声?真不知道这笛声又是怎么回事!唉,巨熊如若不回来,龙伯母就不会受伤,龙羿也不一定会被擒住,难道是有人在暗中使坏?”
思虑间,阮心已到了裴棣面前,裴棣望着阮心,面有赞许之色,他已然明白阮心去而复返,是为了顾救这一老一少。他微微点着头,眼睛望着龙舞,问阮心道:“她们是什么人?”
“缫丝度日缺衣少食的可怜人!”阮心一字字道。
裴棣叹息一声:“既然是可怜人,你又何必祸及他们?!”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猛然变得高亢,眼中精光爆射,竟似十分怒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