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重蒙叛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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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心从一地残肢断足堆里爬起,跌跌撞撞就往外面走去,围观的虫子们目瞪口呆,呆立原地,等它们缓过神来时,阮心已经离开了。
阮心一路摇摇摆摆往他原来暂居的虫穴走去,想赶紧休息一会儿。他此刻神乏力竭,脚步虚浮,加之地面坑坑洼洼,他竟连着摔倒好几次。也不知这里又发生了什么大事,沿途只见石触国的虫甲成群结队的来回奔走,举刀提剑,急急惶惶,直来横去,连路上的行虫都顾不得看一眼。有个虫甲撞倒了阮心,阮心识得它,是重蒙部下的一个小头目,阮心曾将国王封赏的食物转赠过它,它一贯对阮心万分敬仰,谁知此时,它看了阮心一眼,不但不惶恐磕头,道歉请罪,还竖目瞪眼,再次将他推到泥潭里,完全没有对盖世英雄表现出起码的尊重。阮心怒不可遏,颤抖着双手,却觉满口血腥之味,对着那个忘恩负义的臭虫,硬是连一个字都没有骂出。他正自惊疑愤懑,却听有人唤他,回头一看,见是一个形貌枯瘦满脸胆怯的淡青色虫仆,那虫仆鬼鬼祟祟,隐在一个泥塔背后,探出半个身子来向他打招呼。
阮心原本记性很好,尤其是他见过的人,绝对是过目不忘,但对于虫子,他却实在没法儿放在心上,不在意,自然就记不得。
那虫仆见阮心一脸茫然,连忙道:“恩公大人,我是精明虫,是赤槿公主的仆役,负责给公主传递信息的,您……您一定还记得我吧?”
“呃……嗯!”阮心敷衍地点了点头。说实话,他对赤槿公主的这个虫仆简直是毫无印象,他根本就不知道赤槿公主有几个虫仆,谁是雄谁是雌,都是干什么的,他一概不知。
那精明虫最是擅长察言观色,它已看出阮心并不记得自己,不由得面露失望之色。
阮心见它垂首不言,随口道:“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那精明虫听阮心叫它朋友,又感激又害怕,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连忙道:“贱虫,贱虫名叫小明,贱名微不足道,有辱大人清听。恩公大人……太抬举……抬举贱虫了!呜呜呜!”说着,竟悲声呜咽起来。
小明长这么大,几乎从来没有一只虫子问过它的名字,因为整个精明虫虫族都是石触国的仆役,仆役便是它们的名字。阮心居然问它名字,它受宠若惊,又喜又悲,只是想哭。
阮心吁了一口气,举着左手,侧身靠在那泥塔上,一靠之下,肩膀和背部针扎似的疼痛,他“哎呦哎呦”连声呼痛,转头去看,见自己全身沾满毛茸茸的又尖又硬的金色钩刺,像一个圆柱形的仙人球,那钩刺自然是应声虫留在他身上的。那钩刺有一定的麻痹作用,所以阮心一路走来,倒也没感到不适,此时身体机能缓慢恢复,他也就有了知觉,才发现自己早已变成了一个刺猬,面目全非!这也难怪,那些一直视他为盖世英雄的虫兵,那么多虫兵,竟没有一个能认得他!
阮心痛得龇牙咧嘴,一边用右手慢慢拔刺,一边问道:“你喊我,是有什么事么?”
“公主,公主被重蒙将军带走了!”小明压低声音怯怯道,面上的惊恐之色,更是可描可画。
“公主?被带走了?重蒙将军?”阮心一脸怀疑,极不耐烦地盯着那虫仆反问道。
那虫仆面色惨白,颤抖着道:“是,重蒙将军掳……掳走公主,胁迫我王退……退位,恩公大人,我说的句句是真,倘有半句谎言,愿受虫灵诅咒,万劫不复!”
阮心听它发誓赌咒,说得恳切,心里已信了几分,急忙试探道:“你说的事情非比寻常,切不可有半个字的胡言!否则你精明虫一族有灭族之虞!”
小明越发颤抖地厉害,哆嗦着道:“贱虫知道,天教贱虫撞见了此事,与恩公说了是死,不说也是死,贱虫……心里都明白。”
阮心见它不过是一介虫仆,却谈吐雅致,见识深远,不由地又生疑心,断然喝问道:“贱虫!是谁指使你来的,说虚道谎,却来赚我!”
那精明虫小明惨笑一声,面色变得青黑透明,它也不再争辩,只是仰着头,喃喃道:“公主,我没用!”言罢,一头磕到地上,俯身不起。嘴里说道:“大人既然不信,就请打死我吧!”
阮心见它一副忠义参天的模样,气得胸闷,喘了口气,心道:“你还想日鬼我,我把鬼日的摞一摞!”嘴上却说:“不,我不杀你,我要把你押解到重蒙将军处,让它亲自招待你这个奸细!”阮心已将小明视作巨茨国或者攀风国的细作了。
却听那贱虫尖叫道:“不可!大人万万不可如此!贱虫见了重蒙将军,固然难逃一死,但死不足惜,可是大人你不同,你不能自投罗网去白白送死!”
“好个贱虫!信口雌黄,什么胡话都敢说!”阮心听它胡说八道,当真怒了。
那精明虫抢道:“重蒙将军刚刚颁发军令,说大人你是别国派来的刺客,已经将我王暗杀,正欲逃匿,它命令石触国所有虫民拘拿你,报此国仇!”
阮心一愣,诧异道:“你是说,刚才那些四处奔窜的虫甲,都是为了抓捕我?”
“是!”精明虫非常确切地点了点头。
“重蒙将军又是何时下的这道命令?”阮心半信半疑问道。
他对重蒙的印象非常不错,他实在不能相信,那个一心为赤槿公主着想句句透着深情的兄长,那个交浅言深,告诉阮心要如何做才能避免被石触国王问罪的朋友,那个拼死力谏一心设法阻止石触国王将赤槿公主嫁给巨茨国国王影恒,以换取两国暂时太平的忠臣,那个勇毅刚正不怕牺牲请愿带兵讨伐巨茨国和攀风国的猛将!这样的一只雄虫,居然要篡位造反吗?阮心既不能相信,又不敢不相信。
“就在刚才,大人您往过来走时中途遇到的那些虫甲,便是重蒙派出去的第一拨虫兵!”小明坚定道。
“刚才……也就是我刚刚与应声虫比斗结束之后!”阮心喃喃自语,忽然,他冲着小明暴叱一声,道:“细作!还不赶紧从实招来?待爷爷将你烧成灰烬,悔之晚矣!”
小明毫不设防,被他猛地一喝,吓得身体向后跌倒,瘫软在地,却只是睁着一双惊异之极的眼睛,盯着阮心,眼神不躲不避,倒是有几分硬气。
阮心接着冷冷道:“我方才打斗之后,周身裹刺,体无完肤,纵是那些受过我赠物恩惠的虫兵都认不出我来,你一个低贱虫仆,想来,虽也曾远远瞧见过我,但绝对未曾与我正面交往过,如何反能识得我?”
那精明虫双目含泪,泪水在眼眶里滚来滚去,带着哭音道:“只因,只因公主喜欢大人,贱虫便特意留了心,还有一点,所有的虫子都长有或长或短的尾巴或者明显凸出来的尾椎,唯独大人您没有!是以方才,贱虫藏身泥塔之后,虽然只看见了一个浑身攒刺的陌生虫子,简直就是一只没有尾巴的黄刺虫,但贱虫还是鼓足勇气冒险呼唤出大人的名字,眼下情况万分危急,贱虫不敢不大胆一试,若能找着大人救得公主,贱虫万死无憾!”
阮心苦笑一声,感到一阵头疼,眼下他自己尚且难以保全,却又有别的未知的危险和麻烦接踵而来,如之奈何?他忍着疼痛,移步上前,将小明扶起,带着歉意道:“对不起,小明,我,我初来乍到,又接连遇到阴谋诡诈之事,不知不觉,疑心就重了。疑心生暗鬼,方才一再怀疑你,是我的不对!”
小明连忙又跪倒磕头,迭声道:“万万使不得!只要大人肯相信贱虫,就……就都好了。”
阮心又将它扶起,郑重道:“以后不必自称贱虫,至少在我面前,你只管说自己的名字好了,不要多礼,也不要客气。你先带我去个隐秘处,我现在急需休息一下,你再细细将你知道的事情说与我听,可好?”
“还请大人,一定要救救公主!”小明哀求道。
“那是自然。”凭心而论,阮心对这微虫的世界,毫不关心,可是唯有赤槿公主总让他有些放心不下,它虽只是一只微虫,然而它眼睛里的那种迷恋、眷顾以及温柔的火热,却总让阮心想起另一个人来,那样的眼神,人与虫并无不同。所以阮心早就决定,利用好他物化为虫的最后一点儿时间,替赤槿公主做几件事情。
他原以为,自己就像一位仙人被贬入了凡间,举手投足就可以移山填海,打个喷嚏就可以翻云覆雨,可以扭转超大规模的战局胜败,也可以改变任何一只虫民的命运!但现在,他知道自己错了,完全错了,小小的微虫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对付!他现在谁的命运都改变不了,只能跟着小明绕来绕去,钻洞爬穴,去一个隐秘偏僻而又阴冷潮湿的地方避难!
不管怎么说,先躲过眼前这一劫再说!而小明的忠诚勇敢,也让阮心对它充满敬意和信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