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面具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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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明的语气十分坚定，举手投足间都显得无比自信。和口若悬河的演说家不同，他没有散发出咄咄逼人的气势，强迫唐哲接受自己的观点。唇枪舌战之间，没有面红耳赤的争论，只有心平气和地叙述。
‘我很好奇，你休学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为母亲筹集治疗费，仅此而已。’唐哲将头转到另一边，下意识地回避着提问者的目光。但是未明接下来的提问，却让他猝不及防。
当被问到为什么不送母亲入院治疗的时候，唐哲的表情起了明显的变化。原本放松的五官，逐渐向面部中心聚拢着。怒意上头，他的双拳也在不知不觉中攥紧了。由内而外，愤怒宛若岩浆奔涌而出，将少年笼罩起来。这一刻的他，和平时的样子大相径庭。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拼命打工赚钱吗？’唐哲不答反问。
‘愿闻高见。’
‘因为这是我的命运，一生都无法拜托的命运。’
家里的经济条件不好，唐哲却没有动辍学的念头。因为他相信知识可以改变命运。只要通过高考进入名牌大学，就算是穷人家的孩子，也能拥有翻身的机会。所以，就算再苦再累，他都没想过放弃。
唐哲的信念坚若磐石，却被无情的现实碾压得粉碎。高二的某天，他像往常一样回到家，却发现屋内只剩下一片狼藉。不足二十平米的小屋里，桌子被掀翻，被褥横七竖八地堆在地上，家里的衣柜也被人翻了个底朝天。要知道，全家唯一的存折，就藏在衣柜中。
唐哲愣住了，如同雕塑般站在原地。忽地，他想起了病重的母亲。他拼命呼喊着母亲的名字，发了疯地寻找着她的踪影。就在少年即将崩溃的时候，衣兜里的手机，却自顾自地响了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了父亲落寞的声音，唐哲的母亲已经被救护车送到医院，现在正进行抢救。因为家里的空间有限，为了保证担架能顺利进出，唐父才掀翻了桌子。存折也在他的手里，他已经将全部的钱都取了出来。
但是，少得可怜的存款根本不足以支付高昂的住院押金。
唐哲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医院的。恍惚间，他已经来到了抢救室外。除了要面对亲人生命垂危的境遇，他还要和父亲站在一起，接受旁人的白眼。因为押金的问题，医生护士已经来催过许多次。但唐父却无能为力，只是在一个劲儿地叹气。
尚未成年的唐哲却展现出了超乎常人的冷静。接受了母亲病危的事实后，他告诉自己必须要保持克制和坚强，眼泪和叹息都没有用，最重要的是如何能在最短的时间里，筹集到足够多的钱。
安抚了自己的父亲后，唐哲离开医院，踏上了外出借钱的道路。他不知疲倦地奔跑着，往返于亲戚朋友的住所之间。东拼西凑，却还是少了一千块。就在他茫然无助的时候，一位好心的邻居伸出了援手。
那晚唐哲一直无法入睡，而是在清醒与睡梦间不断徘徊着。他没有想过，也不敢去想母亲究竟能不能挺过去。医生已经下了病危通知书，唐母的命运已经不是人力可以掌控的了。
幸运的是，上天似乎听到了少年的祈祷，没有狠心地剥夺女人的性命。随着太阳从东方再度升起，唐母熬过了最凶险的一个夜晚。
从那之后，唐家背负起了沉重的债务。为了打工还债，唐哲向学校提出申请，自愿进入废五班。当然，这是他背着家人做出的决定。所以直到现在，他的父母仍旧被蒙在鼓里。
凭借出色的领导才能以及个人魅力，唐哲被推选为高三十四班的班长。十四班是典型的贫困半，大多数人的家庭条件都不是很好。所以，就算这些孩子在高考中取得好成绩，家里也没钱供他们上大学。
作为班长，唐哲不允许任何人掉队。他鼓励大家白天打工晚上学习。打工只是暂时的，等到凑齐大学的学费后，所有人都必须参加高考。今年不行，就参加明年的考试。可是，他口中的‘所有人’却不包括自己。少年很清楚，自己的命运就是背负着沉重的债务踽踽独行。他的梦想，永远不会实现。。。
‘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在我看来，社会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是金钱的奴隶。钱多了能呼风唤雨，钱少了却寸步难行。这是规则，你我都无法撼动的规则。’
未明摊开胳膊，做了个无奈地手势。虽然唐哲的故事让人唏嘘，但他却没有因此而感动半分。不是男人铁石心肠，而是他讨厌别人说话只讲一半。直觉告诉他，唐哲是个有野心的人。而且在多数的语境下，‘野心’二字都略带贬义的感情色彩。
‘最后一个问题，金钱对你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或者说，当你有钱后，会做什么？是找到那个势利眼的医生，狠狠蹂躏那家伙的自尊？还是利用手中的金钱和权利，报复曾经拒绝过过你的人们？’
‘你在说什么，我不太明白。’唐哲后退两步，企图用微笑掩盖自己的慌张。
‘虽然你将自己塑造成随和无私，谦虚真诚的人。但我很好奇，在这张完美的面具下，到底隐藏着怎样的一副嘴脸？’
在未明看来，唐哲太完美了。在遇到诸多的不公时，少年没有顿足捶胸抱怨世事的不公，而是默默地接受了事实，背负起了悲哀沉重的命运。但他并没有抑郁失意，反倒成为了众人眼中的励志典范。就好像，他是个与负能量绝缘的人。又或者说，他不想让众人看到内心的阴暗。。。
人食五谷杂粮，有七情六欲。正所谓金无足赤，人无完人。正是因为人性中的不完美，人类才会作恶。善与恶是相对的，亦是无法被分离的。与其说至善是一种境界，不如说是人们内心的向往。无论是谁，人性中总会夹杂着哪怕一丝的罪恶。
当未明看到完美的唐哲时，他就像是看到了原来的自己。戴着至善的面具，虚伪地活着，接受众人的赞美。但是面具下方的那张脸，却是无比的狰狞恐怖。不知不觉间，面具已经和皮肉长在一起，而戴着面具的人则是变成了真正的恶魔。
仇恨没有尽头，一旦堕入其中，便将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