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马浩浩荡荡的往佛安寺赶去。
马车内,公主随手将身侧的诗经拿起,心中焦躁不安,一直待马车出了皇城,她再也按耐不住地转身,将车后的帘子挑起一角,一双清凉的眼眸望了过去,想看看秦默在做什么,怎料正好对上秦默那双深邃的眸子,四目相对,她犹如做错事情被逮个正着的孩子一般,受惊般慌忙将帘子猛得一撂,回过头胡乱地抓着诗经翻了一页看着。
她目光只盯在一行,半炷香过去了,却一页都未曾翻动,诗经上的风雅颂她是一个字都未曾看得进去,脑海中满是那个淡漠的身影。
他竟是如此俊美吗
那通身冷冽的气质,就是比起京中显贵人家的公子哥也不惶多让。
前世他也是如此吗
昭华公主努力回忆了一番,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她竟然脑海中全无印象,她竟从未正眼看过她,那时的他于她而言,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侍卫。
昭华公主叹了一口气,索性合上了书卷,将这扰人心烦的东西再次扔到一旁,眼不见为净,什么“未见君子,忧心忡忡。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降,我心则说,我心则夷的”
简直就是一派胡言。
哪里见到了就不忧愁了哪里见到了就会内心平静
可见书上说的全都是骗人的
她抿了抿嘴,伸手又将帘子挑起,马车外,秦默扭过头,正跟一旁的侍卫说些什么,他的侧颜也是如此的好看,明眸、高鼻、纤薄双唇棱角分明宛如神袛,公主的心又开始纷纷凌乱地跳了起来,正此时,秦默像是感觉到了她的视线,扭过头,蓦得朝着她的方向看了过来,那一眼,让公主的心漏跳了半拍,慌忙转身。
待转过来之后,她面色一红,低低地笑了出来,她可真是傻,这有什么好紧张的。
这般想着,昭华公主在心中长长的舒缓了一口气,安抚住纷乱的心,扭身,再次掀开帘子,视线偷偷扫了过去这个臭秦默,长得还真不赖
一旁的素衣将公主的行为看在眼里,见她一会儿掀开帘子看看,拧起秀眉哀叹一声,一会儿嘴角又抿上一抹羞涩的笑意,再一会儿,又掀开车帘向后看看,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看得她云里雾里,不知所以。
公主她这是怎么了
车后,马刺打马上前,用马鞭推了推秦默,“你说公主为啥会选你做她的贴身侍卫啊这不是毁你前程吗”
“我怎么知道”
“我就纳闷了,你说公主放着我这么英俊潇洒,风度翩翩,玉树临风,文武双全,惊才绝艳,聪明绝顶的盖世大英雄不选,为什么偏偏选了你这实在是让人费解”
马刺一甩头,伸手在掌上啐了一口,抿了抿早已用油头抹得油光锃亮的双鬓,露出一个自以为很英俊的神情,接着道:“你瞧见没有,刚才公主偷偷地掀开帘子回头看了我好几回呢,那小脸蛋通红通红,左统领,你说公主她是不是看上我了,只是不好意思提出来啊”
秦默扭头,眸光在他面上的雀斑上一闪,冷声道:“与其在这里乱加猜测,倒不如好好想想该如何保护好公主。”
他嘴上这般说,心中想的却是,公主当真是在看马刺他还以为是在看他。
难道是他多想了
马刺闻言点了点头,也在一旁愁了起来,怎么办公主看上他了,万一对他用强,他该不该屈服
都怪他长得太过英俊,若是公主要他做面首,他是点头呢还是点头呢还是点头呢
到时候,是不是应该佯装腼腆一番,显得他是一个矜贵的人
也不知道公主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相处方式,是温柔还是霸道
马车内,素衣见公主漫不经心的翻看着书卷,眼神游离,心思不知道飞到了何处,她心中好奇,也跟着掀开车帘向后看去。
热热闹闹的大街上,屋宇鳞次栉比,开满了各式各样的铺子,有人声鼎沸的茶坊,有吆喝声传菜声交错的酒楼,有满是阔气的当铺,和络绎不绝的绸缎庄,还有卖珠宝香料的,火纸马的,有看相算命的,有在空地上表演杂耍的,琳琅满目,应接不暇,各色摊档之前人头攒动,酒馆茶楼、绸庄缎铺之外彩旗招展。
街道口,正好有个戏班子在街头耍杂技,那红衣小姑娘瞧着不大,站在高高叠起的凳椅上,头顶着五六个瓦片,颤颤巍巍地保持着高难度的姿势在风中摇曳看着怪可怜的。
素衣了然一笑,“公主可是觉得她可怜,有些不忍心”
昭华公主一愣,她这点心思太明显,竟然被身边人看了出来,她扭头,给素衣递了一个“还是你懂我”的眼神,唉,可不是瞧着他可怜吗,确实有些不舍,六月的天,秦默穿着那么厚的铠甲在身,额头都沁出汗了。
有人懂她的心思,昭华公主开心了起来,推了推素衣,问道:“你说我该怎么办”
素衣浅笑,“这有什么难的,公主若是喜欢,直接买下来,养在身边就是。”
“养养在身边”,昭华公主一愣,嘴角抽了抽。
这样,秦默岂不是成了她的面首确实有公主养面首的例子,凤阳公主,山阴公主,平阳公主不管是前朝还是当代,哪一个公主不是面首成群,这都是公开的秘密,莫说是公主了,就连很多贵夫人都会养几个面首玩玩,这没什么大不了的,难道她也要效仿
“是啊,怎么了公主”
“若是”,昭华公主的脸颊红了红,“若是他不同意呢”
原来公主担心的是这个,素衣抿嘴笑道:“公主放心,一会儿奴婢去和她说,这是公主的仁慈和善心,她感谢公主还来不及呢,怎么会不同意”
昭华公主听得又是一愣,“他会感谢我真的吗”,他那样淡漠的人,会愿意成为她的面首吗不知道为什么,想到秦默被冠上“面首”二子,她心中就堵得慌。
她没有想过去拥有秦默。
她只想秦默跟前世一样留在她的身边,和前世一样对她好,坚定不移地陪着她一起走下去。有他在,她的心会踏实很多,她会觉得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会一直守护着她,不论是生是死,不论有多艰难,都义无反顾的守护着她,不离不弃。
第十二章 小瘟神驾到
昭华公主揉捏着衣角,有些犹豫,“要不然还是先缓缓,容我想清楚了再说,这样贸然前去,我怕惊扰了他”
素衣偷笑,也不知公主是怎么了,不过是买个丫鬟罢了,怎么犹犹豫豫的,她开口劝道:“她这样的大多是孤儿,买来做丫鬟”
“还是等以后再说了,面首一事还是从长计议”
二人同时开口,双双一怔,同时呆住了。
“面面首”
在这诡异的静谧中,素衣嘴巴张了张,有些结巴,她很想问一句,公主你说的是谁
面首不是男人才能做的吗她们不是在谈论那耍杂技的小姑娘吗
怎么突然冒出面首二字
素衣将对话在心中默念了一遍,渐渐反应了过来,敢情她们谈论了半天,说的都不是同一个人。
昭华公主回过神来,挑眉,眼眸狐疑地看着她,问道,“你在说谁”
素衣一时语塞,她默默地掀开车帘,默默地指了指离他们越来越远的杂耍班。
昭华公主顺着她手指的地方看去,遥远的瞧见一个小女孩鲤鱼翻身,从高空中跳下,稳稳地落在了地面上,她了然一笑,赞赏地点了点头,“这身板倒是不错,是个练武的好苗子,买下来吧,吩咐下去,给侍卫们一人做一套常服,每人赏五两银子。”
素衣领命,正待下车,公主又漫不经心地加了一句,“领队的那位瞧着面善,给他多做两件衣裳,布料要用云锦的,不不行,云锦的太招摇,木棉织的就行了,木棉织的衣裳夏天穿着最是凉爽,鞋面要缂丝料的,厚底,穿着舒坦”
昭华公主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眸盯着诗经上的某一页,似被上面的句子吸引住了,这些话也像是随口而出,可向来了解公主的素衣却知道,公主越是漫不经心,说明她越是上心。
看来这位大人,很得公主的心。
佛安寺位居京郊的麒麟山上,香火鼎盛,每日前来的香客络绎不绝,百姓们来佛安寺礼佛,祈福,还愿。
公主在素衣的搀扶下下了马车,望着眼前耸立在山林之中庄严的寺庙,唇角一勾,扭头正要说话,眼角却瞥见了不远处踢踢踏踏而来两辆马车,那马车装饰华贵,上面挂着粉色的丝带,上面印有恭亲王府的标记,她的脸蹭得一下子就黑了下来。
这个小瘟神怎么来了
安宁郡主甩开侍女的手刚跳下马车,四处看了看,眸光定格在不远处匆匆离去的背景上。
咦,那衣裙瞧着甚是眼熟,背影也眼熟,哎呀,后面停着的马车更眼熟呢这是谁家的千金小姐
她眼尖地看到了素衣,双眸一亮,当下奔了过去,高喊着:“姐姐是昭华姐姐吗,我是安宁啊,昭华姐姐,姐姐”
那熟悉的背影一怔,在听到叫唤声之后似乎走得更急了。
安宁郡主追得更紧了,好不容易追上了,她抚摸着胸膛,气喘吁吁道:“昭华姐姐,你走这么急做什么,是我在喊你啊,你看看你,你都不关心我,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
“”,她正是听出来了,才走这么急。
昭华公主嘴角微抽。
面前这位仰着头,露出“啊人生真是何处不相逢”表情的姑娘,是恭亲王爷唯一的嫡女安宁郡主。
若说朝阳郡主是骄纵任性,爱耍小心眼的母老虎,那安宁郡主就是看似天真烂漫,其实内心住着一只大恶魔的小妖精。
恭亲王爷膝下唯有这一女,自然宝贝的跟什么似的,什么都依着她。
说来也奇怪,这安宁郡主不爱女红刺绣,不爱琴棋书画,偏爱舞刀弄枪,整日里扛着一把大刀,非要去闯荡江湖,恭亲王无奈,只得为她选夫家,原是想着只要她出嫁了,女儿家心思就会定下的念头。
可谁料,挑选了很久,不是这儿不好,就是那儿不好,安宁郡主嫌弃这个长得不够英俊,又嫌弃那个性子软绵绵的,不管多好的世家子弟,她都能瘪着嘴,从别人身上挑出个毛病出来,这婚事也就一推再推,恭亲王再好的性子也火了,直接大腿一拍,帮她选好了夫家。
婚事定了,日期定了,安宁郡主却开溜了。
整整两年多,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一直到明宣帝去世,平西侯举兵造反的时候,她蓦然出现了。
昭华公主永远记得她那时候的模样。
原本古怪精灵的人,像是经受了重大的打击,眼眸如一汪死海,失了色彩,她以女子之身,披上战袍,征战沙场,与她刀剑相向。
彼时,她尚且不知严如是的真面目,心疼安宁郡主之余,也因为她的立场而痛心,却从来不曾想过真的伤害她。
可最终,安宁郡主还是死了。
她被严如是一箭射穿心脏,鲜血喷洒了一地。
等她赶过去的时候,安宁郡主的身子已经僵硬,她一身的白衣被鲜血染得如同那日的夕阳一般,狠狠地灼伤了她的眼。
在她的手中,紧紧握着一块羊脂白玉,到死都不曾松开
安宁郡主死后,她很久很久都无法释怀,头一回,她开始反省自己是否做错了,她不懂,为何安宁郡主看着严如是的眼神满是恨意
她也不懂,为何严如是非要杀了安宁郡主甚至为了杀她,刻意将她调走
安宁郡主死的时候才十七岁。
十七岁啊
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安宁郡主消失的那几年,又到底去了哪里,经过了些什么
不知为何,她心中隐隐有一个猜测:安宁郡主当年的消失,跟严如是有关。
也就是那时,她开始怀疑严如是,开始暗中调查他,她为了此事,跟他大闹了很久,再后来往事不堪回首
昭华公主上一世亏欠的人有很多,安宁郡主便是其中一个,还有燕王,苏暮雪他们虽为严如是所害,可子不杀伯仁,但伯仁却因子而死。
算起来,终究是她的错,是她识人不清。
昭华公主的左手紧紧地扣住自己右手的皓腕,她的那双手上,沾染过太多的鲜血,她没杀过人,可是那些人都因她死的死,伤的伤
安宁郡主一言落下,见昭华公主呆楞地瞧着自己,眼神凄楚迷离。
她伸出手,在公主眼前晃了晃,脆声唤道:“姐姐昭华姐姐,你怎么了”
见公主仍是蹙着秀眉不理她,她扭头,满脸的不解,“素衣,你家主子是不是被妖道收了魂儿啊怎么瞧见我来了,就跟傻了似的”
“”,昭华公主回过神来,一掌将她的手打掉,下巴一抬,眼神睥睨,“你才傻了,你才被妖道收了魂儿呢让开,本宫赶着去礼佛,没空搭理你。”
话落,她转身就继续往前走,脚步急促慌乱。
安宁郡主愣在了那里,她扭过头,看了看同样一脸茫然的素衣,完全傻眼了。
她有说什么吗
不就是一句“傻了吗”,这不是很正常的一句调侃话儿吗平日里和她相处,她都是这样大大咧咧的啊,也没见她生过气啊,今日这是怎么了
安宁郡主属于打破砂锅问到底型的人,她心中有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