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冤魂不散
刘三被押送到大湖劳改农场时正好赶上了光荣的五一国际劳动节，这也预示着他将和劳动结下不解之缘。
大湖农场解放前是一片湖泊沼泽地，经过几代人的不懈努力，已经成了鱼米之乡，主要从事水稻和棉花生产。
按照惯例进行了体检，剃了光头，发了囚衣，学习了监狱的规章制度等，刘三被分配到了三分场第二大队七小队从事水稻生产，他以前从来不相信这世界上会有灵魂之说，可是在监狱度过的第一个夜晚就让他从噩梦中醒来。
他住的牢房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建的砖混平房，简陋而闷热，估计就是世人说的牛棚。那时谁也没有想到如今的犯罪分子会如此之多，听说改革开放前一个公社只有一个公安特派员还闲的无聊常下乡帮农民割稻子。
刘三的132号牢房里面有四张上下铺，个人的被子床铺倒也整理的方方正正，刘三捡了个没有人的上铺铺好床单被子，可能旅途太疲劳了，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突然做了个噩梦，梦中一大群面目可憎的人追赶自己，前面就是万丈悬崖，自己猛地摔下山崖，觉得身子在腾云驾雾，就这样突然惊醒。
估计是深夜子时了，同房的几个劳改犯都已经睡熟了，有的还发出阵阵鼾声。房间里的日光灯刺眼的亮，刘三耳边似乎传来阵阵哭啼声，可能是最近太疲劳了吧。刘三强迫自己躺下，总感觉到有人对着自己脸上吹冷气，刘三再次爬起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下墙壁，并没有漏风的地方。心中疑惑，最终还是在极端困乏中睡去。他是后来才知道这里吊死过人，可能是冤魂不散的讲究。
劳改农场每天总是要半天学习，什么法律法规，规章制度，劳动纪律等，半天下地劳动，主要是下田插秧割稻，除草摘取棉花等等。里面的工厂有服装厂、大米加工厂等，专门帮外面加工。
刘三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昨夜同房间的几个人为什么睡得跟死猪似的，原来是白天插秧给累的。农场那时候并没有大型的插秧收割机械，主要还是靠人工，刘三进去的季节正好赶上插秧，所以他们学习的时间很少，主要还是在干活。
刘三虽然出生在农村，但是娇生惯养很少下田劳动，他主要是天生对蚂蝗有一种本能的畏惧，插秧的短短一个月，对刘三来说简直是地狱。
好在监狱也知道这个季节最辛苦，食堂的伙食虽然不太好，但是分量很足，特别是大米敞开供应，反正是自家生产的。
每天晚上犯人吃过晚饭，集中在大食堂的餐厅里集体观看，让犯人感觉到我们伟大的祖国蒸蒸日上，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自己要好好改造，早日出狱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建设努力奋斗，直到人类实现共产主义。看外国总是山洪暴发，工人罢工，金融危机，政府垮台，还是社会主义好啊。
所以后来刘三听说全国收视率最高的节目是，一点也不例外，每天晚上至少有上千万犯人在看吗。
刘三盼望着下雨，一下雨就不用到室外干体力活了，顶多去棉花库、粮食库里打杂，纯属混时间。可是人以闲下来就生事，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刘三是最不喜欢的时间。本牢房带班的班长叫做周坤，原先是地方上的一霸，因为赌博输的倾家荡产，抢劫了过路人五十六元判了十年。
他这几天累的慌，所以一直没有发威，白天下雨舒服了一天，恢复了精气神，开始盘问刘三道：“兔崽子，你怎么进来了？知道我是谁吗？”
刘三天长日久明白了点道：“你是我们的老大。我是打架进来的。”
周坤白了他一眼，狞笑道：“就你这副德性，还敢打架？老二，老三，去给他尝尝家法。”
老二叫涂玉林，也是故意伤害罪进来的，老三胡林，是个诈骗犯。两人一前一后将刘三挤在了墙边，用被子将他头蒙住照着刘三胸前背后乱打。刘三后来才知道这样做是怕你喊出声来。
打了几下后看见刘三没有反抗，周坤又得意的道：“叫他跪下，跪一夜。”
刘三长这么大除了爸妈还从来没有给任何人跪过，所谓男儿膝下有黄金吗。刘三再也忍受不了，他其实早有心理准备，在田里插秧时就偷偷捡了一块鸡蛋大小的鹅卵石藏着在身上。他猛地窜起，照着涂玉林后脑勺就是重重一下，只见此人当场栽倒，口吐白沫，躺在地上不住的痉挛，仿佛一只受伤的蛤蟆。
刘三拿起石头照着胡林就要砸，吓得胡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苦苦哀求道：“饶了我吧，老大。”周坤也吓傻了了，他这些年来称王称霸还从未见过这种不怕死的角色，连声音都变了，大呼小叫道：“快来人啦，管教干部，打死人了。”
幸好涂玉林只是昏死过去，在监狱医生的抢救下醒了过来，只是留下了轻微脑震荡的后遗症。于是刘三被再次关了七天禁闭，加刑半年。
其实他这也是因祸得福，七天后禁闭结束他被重新安排到了122牢房，本牢房的几个劳改犯都得到了通知，此人好斗，有暴力倾向，请勿招惹，所以他也成了谁也惹不起的大毒虫。
日子久了，这些人和他混熟了，才知道刘三为人很好处，讲义气，不像传说中那样青面獠牙，吃人不吐骨头。也知道了他的光荣历史，打了公安局书记儿子才进来的，一个个佩服的不得了。
二、可怜的老劳改犯
同牢房有个老头，整天咳咳巴巴的，十分令人讨厌，但是看他年纪估计有七十多了，所以刘三一直对他特别照顾。
原来此人姓黄名光荣，同房的都叫他黄瓜皮，在特殊时期时是个民办老师，就因为说了林副统帅几句牢骚话就被送进了监狱。后来林副统帅乘飞机叛逃，飞机坠毁后被宣传为国贼，人人得而诛之。他又说了几句公道话，认为林副统帅有功有过，不能一棍子打死，所以在此被加刑。他也因此众叛亲离。听说老婆离婚死了多年，又没有下辈子。全国都取消了民办老师，自己也找不到组织了，所以刑满释放后哪儿也不去，一直赖在劳改农场，这样的人农场也不少。
这老头平时总是装疯卖傻，白天不停的口头念叨“我要上访，”晚上趴在床上不停的写材料，眼睛估计都快瞎了，还在不停的写那些乱七八糟的东东。
农场里照顾他总是干些皮毛的事，他一天三顿吃的饱，倒也十分知足。整个房间也就刘三最同情他，常和他鸡同鸭讲的说着那个年代的事情，估计刘三可能因为他当过老师而爱屋及乌的。
又是一个闷热的三伏天晚上，突然天边电闪雷鸣，天空中下起了瓢泼大雨，刘三好不容易才睡着，又被惊醒，迷迷糊糊中感觉睡在下铺的黄光荣突然无声无息的爬起，径直从房门走了出去，门可是锁着的呀。刘三太困乏了，根本没有去仔细考虑。
第二天天一亮，监狱里吹起了起床号，刘三一咕隆爬起，叠好被子，抚平床单——这里一切都是模仿部队的进行的。他跳下床去，看了一眼睡在下铺的一动不动的黄光荣，突然觉得有些异样，上前推了一把道：“黄老师，该起床了。”不想触手冰凉，等医生来检查一下道：“抬出去吧，早就死了。”
本大队的队长刘志刚二话不说下令道：“刘三，你带几个人等会去外面把老黄埋了，今天白天不用出工了。“
刘三和几个同牢房的人将黄光荣的遗体用床上的破草席卷起，一人抱头一人抬脚，好在这老头轻的跟木柴似的。另外两个人将老头的衣服被子抱着紧随其后，还有两个人扛着铁锹和镐头。几人来到一个堆满碎石，长满杂草的碎石岗上，将尸体放下，开始挖坑。
刘志刚给了刘三半包红塔山作为奖励，刘三给每人发了一只，几人是眼睛冒出了金光，恨不得把香烟给吃了。刘三一边带头挖坑一边感慨万千的叹道：“人死如灯灭。黄老师您安息吧。对了，昨晚我看见他的灵魂了，他想出去。”
另一个姓陈的二愣子也道：“难怪我昨晚听到房门老是响个不停。”刘三微笑着心想：天知道是不是刮风。可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邱道：“咱们监狱的132牢房就闹鬼，听说一个劳改犯在房间里不知从哪里找根绳子晚上上吊死了。”
刘三这才想起难怪当初自己睡那里就不安稳，他饶有兴趣的问道：“老邱，他干嘛要上吊？活腻了？”
老邱道：“听说那家伙是个烟瘾很大的家伙，一天要好几包，监狱里不给抽烟。再说人家说他老婆要离婚跟人跑了，老妈死了不给回家见最后一面。”
刘三骂道：“他妈的什么世道，咱们做过牢的人难道就不是人？抽烟，抽烟。”这一圈下来只有空烟盒了。
几个人将黄光荣埋在了坑中，将几件破衣服被子也给烧了，直到火全灭了这才扛着家伙回去交差。一个月后刘三路过那里，已经长满了杂草，他也从此见那里绕着路走。
春去秋来，到了棉花成熟的季节，雪白如银的棉花如同一个个胖乎乎的小男孩，被采进篮子，装入麻袋，再去过磅入库。
刘三拎着一麻袋自己采摘的棉花前去过磅，上面下文，每天都必须完成采摘十公斤的任务，如果完不成必须继续干活，直到任务完成为止，否则别想吃晚饭。
刘三万万没有想到过磅的竟然是陈军，陈军得意的喊道：“老四，你怎么也进来了？”
刘三一五一十大体说了一下原因，陈军因为在里面人事玩得好，加上他姨夫也就是山花镇派出所的丁指导员有个战友在这里当干部，所以在他的关照下，再说陈军也快刑满了，所以摊上了这种好事。
一般人不光不敢得罪陈军，有的还私下塞钱给他，所以刘三明明只采了八公斤入库的却记载是十二公斤，有的人明明采了十五公斤却只记录了十三公斤。
当棉花大批入库的忙碌季节，刘三被陈军通过关系调到自己身边临时帮忙，让他避免了风吹日晒的辛苦。转眼棉花收购结束，陈军也该出狱了，当他三姨夫和父亲来接他出狱时，这小子却依依不舍，家里生活苦啊，在这里是吃香喝辣的，长得又白又胖。
三、过年了
当来自西伯利亚的冷空气掠过大湖农场上空，当金黄色的田野一片白茫茫。终于闲了下来，因为稻子割完了，棉花入库了。刘三以为就可以高枕无忧，最起码不用去干农活了。他冬天最喜欢睡懒觉，早晨气温低，冻死人了。哪知农场的冬天也不人安稳，也不知谁出的搜主意，每天早上军训，什么越野长跑，蹲马步，踢正步，反而比干农活还要累和枯燥无味。
不过监狱里鼓励犯人学习好一门手艺，刑满释放后可以自食其力，防止二次犯罪，所以里面设立了许多培训，刘三唯一感兴趣的还是烹饪，在监狱里的生活估计也就是迟志强的囚歌最清楚，嘴里总是能淡出个鸟来。所以刘三在农场三年半最大的收获就是领到了厨师的高级技术等级证书。
年前的一天，省公安厅派来几位代表来监狱视察，顺便来看看犯人。中午监狱长带领几个领导在食堂大厅里给几百名劳改犯开会，传达上面对大家的关怀和期望。其中一个三十来岁的妇女，虽然长得没有明星那样好看，但是制服穿上就别有一种韵味。
劳改犯最大的痛苦就是常年看不到女人和没有烟抽，这个女干部很快引起了轰动，几百双毒辣的眼光像机关枪一样一齐扫射着她，夸张一点有的老光棍都流下了口水。
那个女干部开始不知道原因，可能以为自己真的比嫦娥还要好看，当她突然想起这些犯人的卑鄙想法，开始脸红，最后干脆中途退场，一走了之，引得犯人一阵嘘嘘，气的监狱长直骂流氓。
刘三由于表现出色，加上他两位姐夫可能一疏通了点关系，第二年刘三顺利的当上了牢房的班长，每天到地里干活他不用亲自动手，只管分配一下任务，监督一下别人。加上别的劳改犯隔三差五孝敬他点好东西，小日子倒也过得有声有色，有滋有味。就这样，他三年半的刑期转眼已过，就要回家了。
可是这三年来社会上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外面的人会怎样看待自己？刘三心中充满了疑惑，唯一让他心态平衡的是听说害的他锒铛入狱的公安局王书记因为刑讯逼供致死人命，以及贪污受贿被抓了起来，听说半个县城的人都放了鞭炮，感谢党的伟大和英明。
在九月的一个日子，许多学生背起了书包踏上了求知之路。刘三也像一个规规矩矩的小学生一样被他打姐夫包车接出了大湖农场，回过头来，大树不断的向后退去，刘三的眼睛含着莫名的泪水，不知道是恨，还是喜悦。
当山花镇标志性建筑物豪华的镇政府六层大楼映入眼帘，他才知道，大地啊，母亲，我回来了，我将像一只迷途的燕子回到久违的家。在监狱的牢房中他不止一次的梦回故里，但是当他真正踏上这片土地时，心中却无比的后悔和忧郁。
（第七章完）刘三的流浪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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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劳改农场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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