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不速 第三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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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不速 第三节

    此言一出,四周先是一片哗然,很快又鸦雀无声,次席作陪证的亲友,一众随伺的丫鬟仆人,以及门边站着、墙上趴着的那些看热闹的左邻右舍,皆齐将目光锁定在吴良和仇员外二人身上。

    不料吴良冷哼一声,竟从怀里拿出一张字纸,双手献给仇员外,恭声道:“老伯请看!这是小侄三月前亲手写的休书——把小侄的前妻和孩儿全都撵回她娘家去了,现在是清白一身,专等娶令千金过门!”

    仇员外面沉似水,自然也没接那张纸。吴良有点不悦,把那张纸复收入怀中,狠狠地瞪了温九一眼。赌气将那杯始终没敬出去的酒,自己一口干了。

    温九哈哈大笑,转身对马寿道:“马兄,吴小将军竟能狠下血本,斩断后路,真是又粗又直,可敬可佩呀!——却不知你仁兄能不能媲美?”

    马寿皮笑肉不笑道:“吴兄真猛士,神威可守四方,温兄大名士,风流不遑多让,马某岂能媲美?”

    吴良闻听这话,不觉将一腔怒气全撒到他身上了,瞪眼斥道:“马二胖子,你既自知不行,还不哪边凉快哪边闪,赖在这里充什么大头蒜?!”

    不想马寿被一番抢白,却不恼怒,只淡淡道:“吴兄老是听岔意思,岂不令人齿冷?马某何时自诩不行?而是不想说那么透,这叫‘逢人且给三分面,讲话莫可全露白’!”

    温九呵呵笑道:“好一个绵里藏针,却碰到个又粗又直的棒槌,我看你老兄还是锋芒毕露比较好,以免自找刺心呀!”

    吴良听得云里雾里,不由怒道:“什么棒槌穿针的……他妈的,越说越胡闹!”

    “温兄说得倒也在理。”马寿仍不急不躁地道:“既吴兄喜欢直来直去,那么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好了。马某方才的意思是,吴兄你呢,现在就可游走四方去了,温兄嘛,也请风飘水流去吧!至于马某自己么——既然来了,就没打算回去!”此言一罢,他竟不待二人接腔,突然站起来,先正冠拂襟,然后对仇员外长身一揖,接着清了清嗓子,镇定自若地道:“老伯在上,小侄这厢有礼了!小侄职位虽不比吴小将军,名头也没温公子响亮,甚至待会较技博弈时,小侄极有可能败北,但是怀中这一颗诚心,却是天下难寻,世间无双的。请老伯暂停吃烟,望仔细听真——小侄这番动身之前,早已祭表天地,禀明家父,报备上司,遍告亲友,马寿前来仇府就不打算走了……小侄的意思是前来入赘。即便待会技不如人,死了也算仇家的鬼——总之一句话,令千金小侄是娶定了!”

    这话一出,闻者无不纳罕咂舌,一时间窃窃私语,议论纷纷。便连吴良与温九也不禁变sè,二人一想到即便待会竞技大胜马寿,人家却早摆出这话占了先机,不由一个瞠目结舌,一个啼笑皆非。

    吴良回神倒也挺快,他用力一拍桌子,骂道:“马二胖子,说你赖你还真赖到底了!你小子胡咧咧的那叫什么?你别当老子不知,你八个小妾一房没休,却吃碗看锅,算哪门子的一颗诚心?”

    马寿没有理他,仍慢条斯理地对仇员外道:“老伯,非是小侄不舍那几个小妾,而是想到入赘之后,毕竟得陪带些得力忠心的女佣过来服侍小姐不是?况且小妾毕竟是侧室,不瞒您说——小侄原府中的正房就一直在虚巢待凤,这番若再得老伯应允,岂不是两全其美,皆大欢喜?”

    吴良一听,有些傻眼,愤愤不平道:“这话倒是不错!他妈的……早知道,就不把我那三个小妾全打跑了!”

    温九忍不住哈哈大笑,拱手道:“二位仁兄果真是又实在又心诚,可谓一时瑜亮,难分轩辕,感人肺腑啊——有点想呕,请仇公和二位恕在下失礼!”

    吴良即便真是个棒槌,这次也听明白了。他同马寿一起怒视温九,如不是仇员外在座,恐怕早就拳打脚踢,痛下杀手了。

    马寿眼珠一转,突然对温九笑道:“温公子名满天下,这一点我们自愧不如,不过你名气最大的地方,恐怕是在勾栏瓦肆、风月场所吧?‘古有柳七,今有温九’这句话在八闽大地可谓闻名遐迩,就连垂髫童子也能朗朗上口啊!”

    温九不愠不怒,反有几分得sè,他把湘妃扇往后颈衣领一别,对马寿抱拳笑道:“名满天下似浮云苍狗,从来易生誉谤,倜傥风流如白驹过隙,只为砺我才情。常言道,人不风流枉少年,又道,是真名士自风流,只要莫行下流作呕的勾当——马兄说是不是这理儿?不过,还要多谢马兄当众贴金,小弟多少有些愧不敢当!”他说完这话,也不瞧被噎得说不出话的马寿,以及懵懂挠头的吴良,起身离桌,略整衣冠,对仇员外行了一个深揖,正sè道:“小子张狂了,失礼处,万望您老海涵。仇公,闻听您要择能招婿,并说只需合‘有本事’及‘未婚’两般即可,其他倒无所禁忌,不知此言可真?”

    仇员外喷出一口烟,然后将水烟袋随手递给二管家,再上下打量温九一番,方微微点了点头。

    温九神sè一舒,笑道:“那就好!第一,小可确有几分真才实学,便七步作诗,百步穿杨也勉强为之,其二,小可不曾婚配。自古及今,佳人配才子。令千金之绝代风华,自不必说,而小可学武艺虽不敢以天纵奇才自居,但较在座的这二位庸才嘛,还是略胜几筹的。话又说回,小姐天仙玉人,老伯也不想被凡夫俗子辱没了吧?”

    吴良再也按耐不住怒火,猛地一掌拍下,震得桌上杯盘弹起老高,回落后又摔得汁水飞溅,满桌狼藉,当真不堪睹目。他也顾不得这些了,跳起来破口大骂道:“姓温的,我āo你nǎinǎi!”

    对面坐着的马寿赶忙后跃躲避,却不料落脚处偏踩到次席的一只凳子上,滑了个趔趄,幸未摔倒,却弄得冠歪靴脱,头脸锦袍上也被溅了不少汁水,不禁气得浑身哆嗦,胖面发白,索xing也朝桌上猛拍一掌——不想这马公子手劲儿当真不小,满桌杯盘跳得更高,惊得连次席诸人纷纷也离席鼠窜。

    马寿怒不可遏,胡萝卜似的手指一指着吴良和温九,高声骂道:“两个王八蛋,我……”

    温九本是站立,又早预见此事,因此两次均未殃及,此刻见二人大失其态,乐得正中下怀。他哈哈大笑,一边暗防二人动手,一边得意洋洋地朝仇员外望去,正yu乘胜进言,却不由怔了怔,惊呼一声:“仇公……”随即叫苦道:“糟之糕也!”

    吴良马寿随之看去——却见仇员外冠上沾着两片肴肉,左肩趴着一只龙虾,兀自坐在桌前木无表情,“吧嗒吧嗒”抽着水烟。

    二管家拿着一块抹布忙抢上来,一边手忙脚乱地替仇员外清理擦拭,一边对着远躲发呆的几个丫鬟斥道:“糊涂东西,还不快去给老爷拿替换衣衫?”

    三四个小鬟忙齐应一声,朝后院四散奔去。

    此时,吴良、马寿及温九三人互瞪一眼,不禁面面相觑,一时间,似都不知怎么办才好,只得一同转身,尴尬地一揖到地。

    三人刚想开口致歉,忽见从大门那边急匆匆跑来一个家人,神sè慌张的喊道:“老爷,老爷!”

    仇员外嘿嘿一乐,盯着他道:“你这小丑,也来凑热闹么?”

    那家人被他眼神吓得一突,忙跪下磕头,怯声道:“老爷恕罪!不过门外发生了天大的事,小人一急,也就坏了规矩了……”

    仇员外哼了一声,道:“何事?”

    那家人脸sè通红,颤声道:“老张……老张他们全都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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