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仇员外不禁动容,随手推开兀自替他清理的二管家,凝目看去。仇府上下也都失了颜sè,议论纷纷。仇员外稍作沉吟,遂淡淡一笑道:“屁大的事,值得这般大惊小怪么?……叫他们先下去用饭吧!”
“是!”家人转身跑去。
接着仇员外朝二管家使个眼sè,然后站起身来。
二管家何等机灵,随即打了个哈哈,对兀自站着的诸位宾客亲友及三位青年才俊作了个罗圈揖,提高嗓门道:“方才小小意外,诸位不必介意!呵呵,有劳各位贵宾稍待片刻,鄙府仇老爷要进内更衣,暂失陪一会子,还请大家尽欢随喜!”
见二管家说得入情入理,诸人谁会却这个面子?况一众家人早将桌凳打扫干净,又已撤换酒肴,于是纷纷点头称是。仇员外含笑朝诸人略略拱手,道声“失陪!”便转身朝大厅走去。诸人方尽皆回席落座,重新交杯换盏,不消细说。
这时,二管家向一个家丁低声道:“快去叫老张,说老爷在偏厅等他!”
那家丁默默转身而去。过不多时,一个衣帽光鲜,四十出头的jing壮汉子自侧门进了偏厅,这汉子最大的特点,便是左腮上长了一个铜钱大小的痦子,此刻他左右一瞧,见偏厅只明一烛,仇员外正坐在一张椅子上看书。
那汉子忙不迭地走过去,跪下磕头,恭声道:“老爷!”
仇员外点点头,合上书,淡淡道:“起来吧。”
“是!”老张慌忙站起,躬身候着,脸上不觉渗出汗珠。
仇员外将书放在几上,沉声问道:“老张,听说你们早就船毁人亡了,究竟怎么回事?老亓呢?”
老张恭声道:“我们走到吕宋附近,船被劫了,亓爷他……他以为再无幸免,便抽冷子跳海了!”
仇员外眉头皱起,道:“老亓跳海了?——那其他人都活着么?”
“其余人一个没死!”老张略微激动,道:“老爷,这次的事真怪呀!咱们的船明明被劫了,但却没一人被杀……不仅如此,那位朱公子还货、银一概不要,竟全部退还!小的们这三个月也没受什么苦,就是一直闷在船里飘来飘去,但却好吃好喝的养着,临来还每人赏了一身衣裳……”
仇员外疑惑地看了看他身上的衣服,又问道:“你说的那位朱公子是谁?”
“便是……便是动船的那位……”老张谨慎地道:“不过他决非倭寇,也不像道上吃海陆行饭的,但手下却个个极为硬扎……否则,小的们跟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也不是白吃干饭的,竟被他们刀架在脖子上,才知有人摸上了船……”
仇员外哼了一声,道:“那弄清他到底是那条道上的了么?”
老张头一缩,嗫嚅道:“小的眼拙,没……没瞧出来!”
仇员外哂笑着摇摇头,道:“他人现在何处,你总该知道吧?”
老张忙道:“知道,知道,应就在门外……”
“老爷!”随着一声低呼,见二管家带着两个拿着冠帽衣袍的丫鬟,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将一张拜帖递给仇员外,低声道:“您瞧这个!”
“老亓?!”老张见到二管家,骇了一大跳,忙指着他对仇员外道:“老爷,他没死!老……亓爷不是回来了么?!您瞧……”
二管家对他冷冷一瞥,如视无物。
老张又吃了一惊,呆呆瞧着二管家,宛若见鬼一般,突又换了一副谄媚笑容,作个大揖,悄声问道:“亓爷……亓二管家,您老何时回来的?”
二管家恼上脸来,瞪目斥道:“住嘴!”
老张骇了一跳,登时缩着头着不敢再问,心中的惊骇自是无法形容。
仇员外接过拜帖,见是纯金打造,薄如纸叶,竟是宫廷专用仪品。他眉头微皱,又仔细看去,见帖子中间镌刻并用朱砂描印着一行蝇头小楷:“大明掌銮仪卫事大臣世袭岳怀王世子左翼前锋营副统领朱魄隆拜”仇员外凝神略思,然后将金帖反转,见背面另有一行小字是“敬备菲仪贺敕封红颜王仇氏大小姐芳诞并祝太子太保原平虏大将军仇铿鸣老大人贵体吉安。”
仇员外沉吟片刻,微微一哂,然后又问老张道:“这位朱公子,都问你什么了?”
老张身子微微一颤,用手抓着腮上的痦子,低声道:“小的卑贱之人,啥也不知,他……他也问不出啥呀!”
仇员外点点头,道:“这么说来,你是竹筒倒豆子了?”
老张“噗通”一声跪倒,惶恐道:“老爷,朱公子真的没有恶意……”
“更衣!”仇员外站起身来,两个丫鬟忙七手八脚地替他将冠帽外衣换上。仇员外转身朝外走去,二管家打了个响指,朝俩丫鬟丢了个眼sè,然后紧紧随其后也去了。
老张茫然抬起头来,见仇员外和二管家已走进大厅,一转弯不见了身影,方吁了口气,刚想站起,忽见两个那丫鬟并没跟去。她俩不过十三四岁,脸上稚气未脱,但眼神中却透出远远超越她们年纪的yin冷。
老张脸sè大变,不觉一道冷汗顺着脊背流下来,手猛地朝腰间摸去,寒光一闪,一把匕首出现在他的手中。
不想两个丫鬟竟毫无所动,四道冰冷的目光交互一视,左边的粉衣小鬟嫩声嫩气地道:“归你了!”
“姐姐就会欺负人!”右边的绿衣小鬟撒娇似地顿了顿足,忽裙里飞起一脚,竟将老张手里的匕首踢脱,那匕首不知怎地,在空中转了个圈,似长眼一般稳稳地落在这绿衣小鬟的手中。
老张瞠目结舌,霎时间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瘫在地上。
绿衣小鬟自袖中取出一粒药丸,抛在地上,伸出笋尖般的指头点着老张,娇声数落道:“亏你还是个爷们,想脏了地么?想害我们擦半天么?”
粉衣小鬟不耐烦道:“那边还等答应呢,别磨蹭——耽误咱们看热闹呢!”
绿衣小鬟双眸寒光一闪,瞪着老张娇斥道:“喂,这丸子沾嘴就走,干干净净,我这是在帮你呢——明不明白?”
“多谢!”老张不觉泪下,颤抖着捡起药丸,哀声喃喃道:“朱公子呐,您……为何要放我们回来呢?……”说着,忽张口将药丸吞下,随即翻到在地,抽搐一下,便再无声息了。
两个丫鬟探了探他的鼻息,满意地点点头。粉衣小鬟轻轻转动几上烛台,厅中地板无声无息地现出一个方洞,粉衣小鬟一脚将老张的尸体踢进洞中,随着烛台又转,洞口合榫,地板光洁如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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