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月已偏西,四下万籁俱寂。远处的街上传来打更的“笃笃”之声,果然已到了夜半三更。
太子眼中焦sè一闪,抬眼瞧了瞧羞花楼上的那扇烛火微明的窗子,又看了看那扶桑武士,脸上露出一丝不满之sè,便朝秦皱眉努了努嘴。
秦心中自然洞烛,但不敢妄动,又看向皇后。不料皇后竟也点了点头,暗示他可以过去一探。秦点头领命,将身快步走至离武士半丈之处站定,然后将目一瞪,那双眼剔明镗亮,也不知是如何练就,端是慑人心魄。
那武士只瞟他一眼,仍自面无表情,无动于衷。
秦āo着公鸭嗓子,试着搭腔道:“朋友,你刀法不错啊!”
那武士竟似能听懂华语,微一顿首,沉吟片刻,回答道:“多谢夸赞!”其口音怪异,好似华语不熟,只勉强能让人听懂。
秦见接上了腔,便嘎嘎一笑,道:“朋友,你来这里做什么?”
“你很好奇,”武士盯了他一眼,然后摇头缓缓道:“不过我不会回答,因为与你无关。”
秦微微一怔,随即嘿然道:“无所谓,答不答都没关系。不过你在这里,碍着我们的事了,请你走吧!”
武士“唔”了一声,双目微眯,问道:“这里是你的地方吗?”
秦摇摇头,道:“不是。”
武士淡淡道:“那你无权让我离开。”
秦嘎嘎一笑,道:“那要怎样你才会离开?”
那武士却并不上当,只微一摇头,便侧目又瞧向湖面,不再理他。
秦方才见识过此人的快刀,不敢过分强逼,但差事未完,又不能撤身离开,转着眼珠想了想,便索xing再上前一步,将身坐了下来,对那武士笑道:“喂,朋友,我口渴了,可以喝点你的酒么?”
没想到那武士倒也爽气,微微一笑,道:“可以!”说罢,便要帮他打开酒坛的油布塞盖。
不料秦笑道:“不敢有劳,我自己来吧!”说着,他胳膊突然间竟长长了一截,一把将酒坛抓了过去,却并不揭开塞盖,只见一道细细酒线,自坛口激shè上来,秦将口一吸,那酒一滴不漏皆进入他口中!原来,秦口渴是假,立威是真。他在这片刻之间,竟使出了三般神功,首先是胳膊暴长的“铁翅炸羽”奇功,然后那取坛一抓,再使“yin阳鹰爪力”,无声无息的将坚硬的瓷坛捏穿一个小孔,最后又显示浑厚的“枭吸鸮喷”内家功,聚吸了坛中之酒。
他吸了几口,待坛中酒低过小孔,便顺手又送回原处,咂咂嘴,笑道:“什么鸟酒,怎么有股sāo味儿?”
那武士面sè凝重起来,正眼打量了秦一番,又瞧了瞧另一侧的诸人,微微点头,道:“是么?”说着,他缓缓掂起酒坛,用食指塞住秦抓破的小孔,仰脖喝了一口,然后认真地道:“是上好的烧酒,没有你说的那种奇怪味道。”接着,缓缓放下瓷坛。
朱魄隆在旁瞧这武士不慌不忙,不急不躁,说话也不亢不卑,不激不惹,实是个不可小觑的人物,不禁心生些许感慨。若按武林规矩,两个硬手初次相见,一方既忍到这份上,另一方理应哈哈一笑便了。若不能惺惺结交,便撒手转头,井河不犯,则是最佳选择。那秦乃江湖大行家,怎会不懂这个道理?但他身不由己啊——既差命在身,非撵走此人不可,那么接下来只有动手相强这一条路了。而双方武功路数截然不同,又皆甚卓绝,结果势必非死即伤。
但秦显然并不想动手,因此没再进一步挑衅,而是嘎嘎一笑,道:“朋友,你说得不错,酒的确很好,你的脾气也不错,我刚才只是开了个小小玩笑!”
那武士闻言脸sè一缓,摇摇头道:“不要紧。”
面对武士的呐言谨行这一套,秦也不再罗唣,便将黄金腰牌一示,盯着他道:“朋友,实话告诉你,我是官府中人。不用担心,我今ri不管抓私渡。我们在此办其他案子,请你回避——你能听明白么?”他这话虽说得十分客气,但却送了顶私渡“帽子”给武士,这等官腔,自是秦的拿手好戏,只不过如此一来,难脱扯虎皮之嫌,未免自贬身价。所以实际上,他是暗退了一步。
那武士瞟了一眼他的黄金腰牌,瞧模样也听懂了,不禁面露几分难sè,沉吟片刻,正sè道:“我绝对不想打扰你们。但是很不巧,我的事也十分重要,没完成之前,却也决不能离开!”
秦再次问道:“那你到此,所为何来?”
面对秦的软硬兼施,又占住正理的话语攻势下,武士也决定退让一步,他简短地答道:“讨命。”
“哦?”秦脸sè微变,不觉瞧向另一侧的诸人。大家虽然心中也猜出此人多半是来寻仇的,但闻听这话,仍皆不免吃了一惊。秦接着问道:“谁欠你的命?”
“仇先生。”武士沉声答道。
秦越发好奇,追问道:“他居然欠你的命?——欠你几条命?”
武士顿了顿,俨然道:“他有两条命,但我只取其一。”
秦嘎嘎一笑,道:“有趣!他是如何欠的?”
“八嘎!”那武士被他一通逼问,终于忍无可忍,勃然大怒起来,他瞪着秦,愤然道:“你这条命好不讲理!我伊藤健雄乃是大ri本国一刀流的堂堂武士,不是你的命犯!我的事关你什么?你为什么一直问我,没有结束呢?”他盛怒之下,华语讲得便不甚流利。
见惹火了他,秦忽地一跃,站起身来。那武士伊藤健雄见状,也双足一用力,一字马将身站稳,绷唇冷眼,右手按住怀中刀柄。
不料秦同他对视片刻,忽嘎嘎一笑,转身走了,留下伊藤健雄一个人呆在那里。这也非是秦胆怯,而是他既已探出武士所来的目的,足可回去交差了。虽然太子心中十分想撵走此人,但皇后未必如此想法,况秦方才曾自伤一回,自犯不着跟这种高手过招,他老谋深算,心中早已想清其中微妙关节,即便太子发怒,也怪不着他,谁叫太子方才只以目所示,并未明言呢?
秦走回来,躬身禀道:“二位主上,属下已弄清了,此人是寻仇老儿晦气来的!”方才秦自己的官家身份都不愿轻易示人,皇后和太子的身份更是非同小可,况又离京在外,即便掉了脑袋,也是万万不可外泄。当着伊藤的面,秦当然要改口相称。
太子早已等得不耐烦了,气哼哼地道:“谁没长耳朵么?你又回来作甚?”
秦躬身一揖,正sè道:“此人爪子硬扎,非寻常则能打发。属下身负护主大任,不敢妄动,因此特来请示!”他这话说得入情入理,由不得太子不重新斟酌,另外也显得没把皇后架空。
果然,皇后哼了一声,道:“不要撵,由他找仇铿鸣的晦气得了——老身正想看场好戏,也顺便一出心头的火气!”皇后自然也在话中隐去自己身份,不过她正值中年,却以老身自居,未免有些过早。
太子一闻这话,眼中诧sè一闪,不禁呆呆地盯住皇后。
皇后有些不解,问道:“孩儿,你瞧为娘作甚?”
“没什么,”太子讳莫如深地一笑,然后面sè一凛,道:“恕孩儿斗胆,孩儿觉得娘亲之说有些不妥呀!”
“唔,”皇后奇道:“有何不妥,我儿说来听听?”
太子瞥了那武士一眼,正sè道:“无论如何,仇公乃我大明之人,此处又是我大明国土,岂能任由一个倭人在此撒野猖狂?”他这当口竟搬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大道理来,自是假公济私,不过他乃大明太子,如此一说,反倒更合身份,便是皇后,当着一众下属的面,也无法再挑其理。
“我儿说的在理,算他走运吧……”皇后不由叹了口气,悻悻地转过头来,命秦道:“那就只好有劳秦头儿,去杀了这厮吧!”
秦再无法可想,不禁同陈虎互视一眼,只得躬身领命。
便在这时,太子忽然道:“且慢!秦头儿刚才已劳动过了,这次嘛……”说着,他瞥了陈虎一眼。
陈虎面sè登时一变,不禁大傻其眼。他倒也不是胆小鬼,而是那武士刀法迅疾,同秦一般,练得都是“快、准、狠”的对打路数,而陈虎力大锤沉,走得是“勇、猛、刚”的群搏之道。平时他和秦搭合办差,秦主要负责擒酋、对搏、暗杀等事,陈虎则主要负责破阵、开路、殿后等事,二人各展所长,方能无往不利。因此,他跟武士路数不同,单打独斗,陈虎必吃大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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