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太子只不过瞟了陈虎一眼,眼光却没停留,而是一直划到朱魄隆面上,方定了下来。他抚掌一笑,客客气气地道:“方才仇公对魄弟赞不绝口,而愚兄也见你亲施‘缩尺成寸’的玄妙轻功,可见弟今ri武才略,已非复当年吴下阿蒙——不知可愿代愚兄斩此倭寇否?”
朱魄隆闻听这话,先是一怔,又不禁甚感心寒。他虽早已大致瞧出这太子行事表面上虽显得至情至xing,说话也率直激壮,但实则是个心怀叵测,城府极深之人,但却没料到竟如此jiān猾,真可谓不择手段!为达一己私yu,摆着两个勇武过人的锦衣卫不上,反让自家兄弟去生死搏命!——可见一则他完全没把自己这位兄弟放在眼里,而方才“让太子”云云自是鬼扯一通;二则自己虽强调过非为“红颜王”而来,又曾以死相辞太子之位,但他显然半点不信!再加仇公又曾誉赞过自己——此几番一合,虽时仅半ri,只怕自己已成为太子心中最大绊脚石。恰好此刻这莫名其妙的ri本武士前来寻仇,太子既为取悦仇氏父女,更为达到自己不可告人之目的,岂肯白白浪费这个铲除自己的天赐良机?
然面对太子的一番客气问话,朱魄隆却无言以驳,只好点点头,恭声应道:“兄长切勿谬赞,小弟这便去!”说着,他转身朝武士走去。朱魄隆不去不成,只因他实在没法拒绝。且抛去君臣伦常一节,只太子方才那一番言语,看似夸赞高评及客气征求,其实字字如针,先捧他上台,再以民族大义暗激,就由不得朱魄隆不下场卖命,此便是所谓的“捧杀”了。
他一边缓缓走着,一边转念又思,也不能全怪太子用心狠毒,要怪只能怪自己不听仇员外良言相劝,执意蹚进这片“浑水”之中。想到这里,他胸中怒火基本平息,恢复到气定神闲的状态。
那武士见到又有一人过来,也不说话,只凝神默默看着朱魄隆。
在朱魄隆进入场地的一刹那,按江湖规矩,二人作为对手便已成定局,若不决出个你死我活,势必不能罢休。那武士虽非中华之人,但这道理于各国来说,基本雷同。
朱魄隆同武士对视一片刻,慢慢拱了拱手。
那武士微微一怔,随即将右手离开刀柄,收起一字马,站定也鞠了一躬。
这时,秦在旁小声叹道:“傻瓜!可惜!”
秦这声叹息,自有一番道理。在秦这种江湖大行家看来,那武士刀法如神,自己虽不怕,但也不敢妄试。而秦虽不知朱魄隆武功深浅,但他既敢同自己和陈虎叫板,可见也自不凡。不过他虽持有软剑,但年纪轻轻,剑法上未必能快过“一刀流”的武士,幸而他轻功卓绝,又见过武士用刀,因此占了先机。可惜的是他偏先礼后兵,未免白白浪费了自己的两般优势。而倭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又跟他讲什么江湖规矩?因此秦才口作“傻瓜!可惜!”之叹。
朱魄隆其实也深明自己的优势,但他并没采取sāo扰激惹、先声夺人或出其不意,给予一击(如秦的“箭后爪”)等或**上惯用的“占上风”手段,而是以江湖白道规矩见礼。这首先是因为他自己是被逼下场,并非自愿,再者对这武士也没什么恶感,反倒觉得此人稀里糊涂遭太子利用来对付自己,有点同病相怜。虽然对出现在中华的倭寇,朱魄隆见过不少,而且向来是见到就杀,从不留情。但他总觉此人刀法jing奇,人品不俗,应高看一眼,因此朱魄隆在最后一刻,决定给他礼遇,堂堂正正的动手。
而朱魄隆采取先礼后兵之道,i本历朝历代处处效仿中华明,尤在礼仪方面,甚至过之而无不及。例如ri本武士追求的武士道,便是看轻生死、伦德、道义,却十分重视礼节、名声、及勇气。因此,朱魄隆这样一来,无形中反赢得武士内心的敬重。那武士面sè俨然,再鞠一躬,并重新报名道:“本人是大ri本帝国‘一刀流’门下的伊藤健雄,请问这位好汉尊姓大名?”
朱魄隆微一沉吟,也不隐瞒,便依对方规矩答道:“本人是大明王朝钦赐靖海副总兵朱魄隆。”
也不知伊藤健雄有没有听明白,反正他也没什么表情,只点点头,然后双目炯炯,沉声问道:“朱先生,请问你准备好了吗?”
朱魄隆心中一凛,遂敛神凝气,然后将右手虚置在离修饰成腰带扣的软剑柄不远处,缓缓点了点头。
伊藤仍如前般一字马站开,右手轻按腰间刀柄,屏息盯来。
虽时逢七月暑天,但刹那间,朱魄隆只觉一股无形的,类似于秋霜肃杀般的感觉迎面而至。他不由暗吸一口真气,明白这感觉是这武士散发出的一种杀气,虽不在伤人,却能乱神,只要自己一慌,那闪电般的一刀,便会趁虚而来。
他猜的大致不差,ri本“一刀流”这一门的刀术,同博大jing深的中华武术大相径庭,几乎没什么招式,但却非常务实。“一刀流”门人,十分注重练气,但他们所谓的“气”,同中国的“气功”不一样,而是一种态势、气场。他们择弟子十分严格,先找那种天xing蛮横、倔强以及狂狷的小孩,然后经饥饿、剧痛、羞辱等残忍方式折磨,再将那种善忍、不屈、强悍者筛选而出,方能真正入门。一边练“气”,一边学习刀法,即穷尽毕生主要研习一个“快”字,若能达到“刀劈火烛,断而不倒”的地步,便可出师自修。实际上,“一刀流”的门人,从师只学两招。第一招,便是以眼神、容sè、态度以及气势等综合所生的杀气,用以逼敌妄动,第二招,便是一刀毙命。虽是两招,但却耐人寻味,可谓受用终身。
伊藤虽看似后发制人,但他的杀气其实已经入侵。偏偏朱魄隆久经沙场,胆气远胜常人,这种单人所发的杀气,实不足以乱其心神。因此伊藤迟迟不敢出那一刀,但他意志过人,jing于隐忍,因此不急不忙,静静等待。
而朱魄隆也不是不想先发制人。他心念电转,两相对较,自信结合自己的轻功、内功以及剑法,至少有五六种方法能将这武士杀死,但也绝对无法在那闪电一刀之下全身而退——因此,若不想同归于尽,还是暂别冒然出手!
二人便这么僵持住了。其实,若这样一直对峙,对朱魄隆反倒有利。而伊藤却因布下了气场,多待一时,他的jing力自然便耗一分,第二招刀法便减弱一分。但是场外的太子却等不及了,再加他一肚子小算盘,更没工夫仔细体味场中的情势。不过此时此刻,太子倒也不至于胳膊肘外拐,只是不胜其烦,便张口对秦吩咐道:“跟倭狗讲什么江湖规矩?你下去帮他干掉!”
秦只好硬着头皮,遵命道:“是!”
便在太子和秦一命一答的同时,场中形势立即出现了变化。
场中二人既然意在生死相搏,此时全部jing力自然都集中于对方身上,按说场外的任何变化,即便打雷,此时都不能影响二人。或许对朱魄隆是如此,但对伊藤来说,却并非如此——很简单,正因为他处于人生地不熟之险境,所以仍留有三分防备之心,因此他布的杀阵才未达最厉害的地步(这也是朱魄隆对那气场感觉平平的另一个重要原因)。可太子秦的一番对话,朱魄隆因凝神太专,完全无觉,但伊藤却听得清楚,又没什么难懂词语,因此暗中大吃一惊!再者,他才见识过秦的厉害,却没见过朱魄隆武功怎样,两下一逼一忽,瞬间使他决定铤而走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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