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伊藤双足一字马,突换弓箭步,身子朝前微微一倾。
朱魄隆耳朵一动,心道:要来了!却没见伊藤再动。他也没多想,右手疾按腰带扣,紧接着一招“灵蛇出洞”,一道金光,匹练似地朝伊藤咽喉抹去!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却见伊藤没躲,双眼异样地看向自己。不知为何,朱魄隆忽心生恻隐,胳臂就没完全打开,软剑的剑尖便离其咽喉差了毫厘,只在下颌一绕,便收回入鞘。
这场决斗,便这么结束了。
场外诸人无不暗暗吁了一口气。
朱魄隆站在原处,呆呆瞧着伊藤光溜溜的下巴,和一蓬大胡子在空中片片飞散,那是被自己一剑削下来的。但他怎么也不明白,为何已见到伊藤身形步法,而自己却毫发未伤?突然,他见伊藤的双眼,只呆呆瞅着自己的腰腹。不由低头看去,心中顿时“咯噔”一声——自己的那条腰带,也便是软剑的鲨鱼皮剑鞘,竟出现一道尺许长的刀痕!
朱魄隆恍然大悟——还饶人家一命呢!却原来早在自己出剑之前,伊藤的刀,便已送到了自己的腰腹!若非恰好有这把百炼jing钢的软剑腰带,铁定早已肚破肠流了……哪还有暇去抹他咽喉,割他胡须?
一道冷汗顺着朱魄隆的后脊流了下来——他全明白了,这场决斗,明看自己似胜,实则败了!刹那间,他的心中惊惧交集又难以置信,实不知该说什么好,只管看着伊藤发呆。
但就心情糟糕来说,这时朱魄隆比起伊藤,却是小巫见大巫——那伊藤此时面呈一种死人般的惨白,牙也咬碎了。这并非仅仅因为落败,还有迷惑不解,气竭疲惫,及从未体验过的后怕,不过最糟糕的还是——信念丧失!
伊藤也不是没有察觉到,那一刀是被对手的腰间异物挡住,才一击不成。但他却并不能就此自谅。因为对他来说,那一刀只不过是整个作战步骤的最后一步,从发出杀气、伺机而待、机动防备以及最后一击,是整套作战布局,必须事先设好,方能将自己完全投入,取得最大胜算!换言之,若其中任一环节算错,势必全盘皆输,那时气力用尽,再难组织第二次出击。自然,若考虑第二刀,岂还能称为“一刀流”?——因此,败就是败,不需要理由,只能怪自己没算到,赔出xing命便是。
沉默半晌,伊藤颓然道:“我败了!”他声音沙哑,内心的痛苦可见一斑。
朱魄隆叹了口气,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能点了点头。敌手毕竟是异族之人,并非江湖同道,他也不用太过客气,况且方才伊藤那一刀并未留半点余地,因此他也没必要强调自己赢得侥幸。
伊藤此时已筋疲力尽,他强自将身跪坐下来,又鞠了一躬,沉声道:“朱先生,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朱魄隆点头道:“请讲!”
伊藤严肃地道:“你不愿下手,是瞧我不起,还是没有杀我的本事,或者是因内心软弱而恐惧?”
朱魄隆闻言怔了怔,一时不禁语塞,正沉吟的当口,旁边的太子已大声叫道:“魄弟,跟他罗唣什么?——若你不愿下手,让秦头儿代劳好了!”
伊藤听在耳中,冷冷一笑,道:“不用麻烦你们动手,我既然败了,就会自己杀自己的!”
此言一出,大家无不暗吃一惊。在场诸人,大都江湖阅历甚丰,自然懂得这武士此言之意。因此不由皆心生敬佩之感,一时再无人插话。
对ri本武士来说,荣誉比xing命看得更重。而“一刀流”武士更深谙此道,因为荣誉能壮其气场,助其极快提升刀术,而支撑它的却又是绝对自信(常见ri本人傻傲傻傲的,乃遗风于此)——但又太过脆弱,若自信丧失,武功再难自我建构,往往不堪面对——因此十九会选择自杀。恰巧在武士道中,自杀非懦,而是大勇,能一洗前耻,仍可享生前之荣。于是武士常腰别双刀,长刀杀敌,短刀杀己(长刀称太刀,短刀叫肋差,顾名思义,便是切腹所用)。因此,伊藤的那句话,博得了大家的敬意。
“请务必告之!”伊藤瞪着朱魄隆,厉声催促道。
“好吧,”朱魄隆走过来,瞧着他摇了摇头,淡淡道:“你说的都不是,是因为我跟你无怨无仇,没必要杀你。依中国规矩,若无深仇大恨,或面对罪大恶极之人,一般都会点到为止,留点余地。”
伊藤愕然片刻,不由神情激动,吼道:“可我们是在决斗呀!对你或许是善念,可你知道吗——这对我是何等侮辱?!”说着他面sè痉挛,痛苦地大叫一声,突然一把拉开衣襟,露出毛茸茸的胸腹。然后拔出肋差短刀,割下一条衣襟,将刀面擦了又擦,然后裹住后刃,双手紧握,对准自己腹部。
这时,朱魄隆实在看不下去了,对伊藤冷言相激道:“你漂洋过海来到这里,难道就为了杀死自己吗?”
伊藤闻言一怔,果然慢慢将手放松,随即又惨然一笑道:“败阵之人,哪里还有资格去谈别的——中国好汉,若你还能看起我几分,请做我的介错人,好吗?”说罢,他拿起太刀,反转递了过来。
在ri本传统武界,若武士切腹后一时不得而死,十分痛苦之际,可由介错人一刀砍掉其头,助他解除痛苦,而不会影响荣誉。至于介错人,往往是由武士极其信赖和尊敬之人担当。因此,伊藤请朱魄隆担任他的介错人,固然是想早点解除痛苦,此外他内心里,也确实觉得朱魄隆人很不错。
朱魄隆察言观sè,感到伊藤虽然如此,但内心中其实还是不想一死了之,便没接他的太刀,而是沉思片刻,正sè道:“中国有句话叫‘不以成败论英雄’,天下无人能永远不败,能反败为胜,才是真正的英雄!”
伊藤失魂落魄地怔了半晌,缓缓将太刀放下,神情痛苦地道:“这道理其实很浅,我却从没想过……”
朱魄隆有点奇怪,问道:“伊藤先生,你今年贵庚?”
伊藤明白这是问他多大,顿了顿,黯然道:“我贵庚十八岁!”
朱魄隆和在场诸人闻言,皆自大出意料。这倒非因伊藤措辞又出错,而是他体格健壮,满脸络腮胡子,外表瞧来少说也得有二十仈jiu岁,没想到竟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朱魄隆心中甚是感慨,既佩服于此人年纪轻轻便能练就如此卓绝的刀术,又有些怜他少不更事,头脑简单。瞬间,朱魄隆决定挽救这少年一命,他转头朝太子瞧去。
虽然太子口口声声要致伊藤死命,但那主要是因为这伊藤突然闯入小岛,耽搁了太子得见“红颜王”的时辰,又赖着不走,太子恼火不已,所以才心生杀念。而伊藤果然决绝,诚对生死,对太子多少也有些触动,因之火气也消了不少。这时太子见到朱魄隆送来的目光,以他之jing明,怎不明白?便淡淡一哂,道:“魄弟既愿滥做好人,愚兄便成全你——好吧,只要他不再寻仇公晦气,便留他一命,让他快走!”
这话也正合朱魄隆心意,他点点头,对伊藤措辞客气地道:“伊藤先生,我们敬重你是条好汉,将不再为难于你,想请你离开此地,你不会再寻死了吧?”
经此一挫,再加对手数番良言相劝,伊藤骄傲刚猛之气大偃,业已完全冷静下来。他虽年轻气盛,却也并非不知好歹的亡命之徒,况台阶已有,生机又现,自然不想再死,便深深鞠了一躬,苦笑道:“活命之恩,十分感谢。此外,也十分感谢好汉的一番教诲!”说着,缓缓收起双刀,自地上站起身穿上外衣,然后瞅了朱魄隆两眼,又再鞠一躬,恳切道:“在本人告辞之前,请问好汉何时能去ri本一游?——请别误会,伊藤此生再不会与君动手,而是想借机款待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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