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眼泪夺眶而出,先是掩面而泣,进而绷不住嚎啕大哭。这一哭当真是愁天惨地,不堪忍听。此刻,双卫在旁瞧着,不禁面露疑sè。秦硬着头皮,悄声向老僧跟太子道:“大师、主上,小人觉得有点儿不对……要不,再问清楚些?”他说了半句,将脖子一缩,退下身去。这也非是秦不会说话,而是作为智助,有些话他不说就是过,但说又只能点到为止,才符合他的身份。
太子瞧皇后哭成那样,确似疑窦重生,又闻秦提醒,毕竟事关重大,不免神sè暗变,向老僧瞧去。
那老僧仍面无表情,同太子对视一眼,淡然道:“你言之不错,这‘真假娘亲’岂非就是个难得的‘择试之题’,速解决它!——若连这也辨不得,嘿嘿,别的事也不用想了!”
“是!”太子凛然应声,遂重新瞧向兀自哽咽不休的皇后,瞪了半晌,忽笑问道:“若您是真,那三十年来忠心耿耿,不敢离您左右的辜公公人呢?娘娘可别告诉我,那一身内家神功的辜公公已死在半道上了!”
这话一出,那老僧不觉一捋白须,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太子见状,jing神也为之一振。
皇后闻言,果然止住哭泣,惨然一笑,缓缓自怀里摸出一物,叹道:“自己瞧去!”说罢,朝太子丢来。
在侧的秦胳膊暴长,麻利地伸手接住,见是一只绿玉扳指,忙转而躬身献给太子,迅速退下。
太子将扳指翻转一瞧,不禁再次呆住。
但闻皇后āo着泣后的浓重鼻音,冷笑道:“你倒有先见之明!辜公公果然死在半道上了——被凶恶双煞合攻而死,”她盯着太子,“现在满意了吧?”
夜月下,朱魄隆隐约瞧见那只扳指通体碧绿,似整块祖母绿雕琢而成,只中间有块胭脂泪斑。他不仅暗暗称奇:这么大一块祖母绿已是世所罕见,而这种碧中透红的更是稀世珍宝,天下除了大内,应再也找不出第二只来,可见不会是假……无怪乎皇后一直气势不倒,原是有恃无恐啊!
皇后瞪着太子,恨恨道:“你这孽障三年来音信全无,眼见裕王、景王ri受重用,为娘怎坐得住?偏跟前连一个商议之人也没有,”她又幽怨地瞟了老僧一眼,“眼见西边同陶老道里外挑唆,皇上之心ri渐失衡,在本宫前对你微词渐多,为娘是又急又怕呀!被逼无奈才出此下策,同辜公公二人悄悄离京来寻你们!三个月来绕了多少弯,受了多少苦,唉,也不用提了!……大约一月之前,眼路路走绝时,恰在长江边上遇到了七煞一行。也是病急乱投医,我们便暗中刺探,指望能寻些蛛丝马迹,一路跟下来,终在莆田偷听到了口风,方知你等踪迹竟在仇府出现!为娘同‘择婿’传闻两相印证,方恍然大悟,正yu撤走时,忽又闻陶老道也将于此与七煞会和!为娘担忧长兄爱子,一惊之下不慎露了行迹——辜公公功夫虽高,但怎敌剖心剑、断头刀合力?他重伤后拼死护我逃脱……唉,若非为娘化尸时随手取了这块扳指,这会子岂不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可叹啊,我兄妹、母子至亲,却要靠太监之物佐证——岂止可叹,简直可笑啊!”说到这里,皇后又悲从中来,流泪啜泣。
朱魄隆闻听皇后说得入情入理,又有物证,更见她怆然之态不似有伪,不禁怦然心动,心中已代太子信了九成,不由朝太子瞧去。其实不仅是他,双卫也面面相觑。唯独那老僧仍自无动于衷。
太子不敢看老僧,只怔怔看着皇后,瞧模样似大受触动。
忽见秦轻轻咳了一声,便要说话。便在此时,那老僧忽怒视秦,喝道:“夜猫子,老衲说过要靠他自己分辨,你休得多嘴!”
秦吓得抖了一下,凑上来道:“小的怎敢干预主上?”说着他将嘴朝伊藤一努,道:“只是想说,情急之言,须提防外耳……”点到这里,他躬身退下。
其余诸人经他提醒,不由尽皆变sè——的确,这等机密要言,岂能被外人听去半句?不由齐齐看向伊藤,却见伊藤果然站在那里目光游离,面上发呆,也不知听懂了几句。但老僧却似丝毫不放在心上,淡淡道:“让他听吧,又能传到哪去?”其言下之意,大家瞬间都明白了。
朱魄隆暗暗摇头,忖道:我是想走苦于找不到台阶,而这武士有这许多机会却硬是不走,这下只怕再也走不成了!虽如此想,但他对伊藤已好感递减,这感触也便一闪即过,随后又瞧向太子及皇后。
太子似被老僧之言所激,容sè大动,脱口便厉声问道:“内宫之事,你如何得知?”
不料他还没说完,皇后怒哼了一声打断,反唇相讥道:“什么内功外功?孽障,你莫非想跟为娘动手不成?!”太子说得是“内宫”,她却听成了“内功”,难怪气恼不已!
太子闻言不由自主瞟向秦,但见秦微微点头。
太子似为之所动,遂强自镇定,然后换作商议的口气道:“本宫说得是内廷之事,非是动手之意。这样吧,您暂别急,此事太过蹊跷,虽有物证,却缺人证,且扳指可偷可伪,世无不透风之墙——因此内宫之事您知道再多也不稀奇,便武功也可作假不是?——正如您说……虽有些可笑可叹,却也顾不得了。本宫必须问清,若您是真母后,定会怜我这般心思,去我心疑!”
皇后吁了口气,神sè大缓,叹道:“我儿既如此说,也有几分道理。好吧,你的意思为娘大致明白了,在这等着便是!”
太子点点头,又咬了咬牙,忽道:“冒犯了!”说着翻手自后腰抽出那把匕首,猛地朝皇后头顶劈了下去!
诸人大惊,却见皇后镇定自若,不躲不闪,而那一刀却也没劈正,而是向侧削向她的左耳。只听“嚓”的一声,带着几缕长发,那只左耳竟应真的声掉落下来,被太子接在手中!
朱魄隆见状不觉骇出一身冷汗,遂定睛看去,奇事出现了——却见皇后左耳虽掉,却并未流血,脸上也未现丝毫疼痛神sè。再看太子手中紧紧捏着手中那片耳朵(似是只木制假耳),呆呆瞧着皇后,脸上yin晴不定,好似又悲又喜。
皇后只摇头叹息一声,缓缓自怀中取出一把玉梳,将乱发梳理起来,掩住失去外耳的耳洞,凄然道:“难为我儿还记得为娘这义耳……”忽喉头一阵哽咽,泪水又下。
太子几乎跳起来,举着假耳对老僧颤声叫道:“恩师你瞧!她……她不是母后还能是谁?!”
那老僧淡淡道:“这么说,你真的确认了?”
太子闻言一怔,不免又犹疑道:“这……莫非恩师还以为她是假的?”
那老僧厉声道:“你还不明白么?别人‘以为’与你何干?真的假的其实也没那么要紧——而是你自己敢不敢确认!”
太子被骂得低下头,又瞧了瞧手中肉sè义耳,遂毅然点头道:“不假!这肉桂根木乃我亲自寻来,亲手雕成,十七岁那年过生,又亲手献给……母后!”说着,他流下泪来,瞧着皇后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当场,泣道:“儿不孝啊,连累母后受苦受屈……母后责罚孩儿吧!”
皇后更是悲伤得不能自已,只颤抖着摸了摸太子的头,太子抱着她双膝,母子俩哭成一团。朱魄隆也不禁鼻子一酸,泪眼朦胧。
“哭什么?”老僧忽冷笑斥道:“起来!你是来哭的么?”
诸人闻听此言,心中皆甚不以为然,无不暗怪这老僧不近人情之至。反倒是皇后叹息一声,道:“孩儿,你师傅说得不错,你不比寻常男儿,不可多现此儿女之态……快起来吧!”
太子慌忙爬起身来,皇后一副又爱又怜的模样,用手帕为他拭去泪涕,太子心神激荡,扶她走了两步,来到石椅前,又脱下外衣铺好,柔声道:“娘啊……您快坐下歇息!”
皇后泪水又下,呜咽道:“好乖的孩儿!”说着,坐下身来。
太子重新整顿衣衫,正正式式地跪倒拜了四拜。待他拜完,朱魄隆也跟随其后拜了四拜,接着双卫互视一眼,也重新跪倒叩头请安。
如今误会已除,皇后此时业已面露欣然,一手挽着太子,一手拉起朱魄隆的手,对他笑道:“魄侄,快去见过霹雳大师!”
果然是他!朱魄隆虽早已知道,但闻这名号心中仍不觉大震,忙敛声屏气走过去,丝毫不敢大意,跪倒端端正正地拜了三拜,恭声道:“大师,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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