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魄隆先走到窗边掀起厚帘一角瞧去,见外面了无人迹,心中大定,顺在椅子上坐下歇息,沉思道:那条密道出路藏在哪呢?他默默将自打进此楼后,一切所见之物细细揣测,一时尽觉无疑,不由眉心凝起一个疙瘩。好在除了自己,此岛此楼再无一人,也不用急,便按师门严规,趁机将这两ri作为来次自省。
他先是自问自责——花了这般财力工夫,师父仅命自己向仇铿鸣“许一诺,示一物”而已。而昨夜宴时,自己既得了势又圈住人,多好的机会!却临机不决,以至于枝节旁生,至此不可控地步,仇公这一走可谓鸿飞冥冥,实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他面……想到这里,朱魄隆甚觉沮丧。呆了半晌,他心头忽地一动,不觉将腰坐直,忖道:差点忘了——昨夜太子同仇公对话时,分明声称他非是仇公本人,而是什么百机侯……千机侯假扮,仇公虽没承认,好像也没否认!那么到底是太子故意污蔑,还是果有其事?不管如何,须弄个一清二楚才是,否则此事干系重大,万一传错了人,万死也难辞其咎啊!
他昨夜无意中虽听闻到不少事,但一来多逢遭遇,根本无暇细思,二来听到之事,大都没头没尾,只是凭本能强记于心。而今趁此良机,朱魄隆竭力静下心来,遂将来龙去脉及昨夜一幕幕观闻情景,自心中缓缓重现,细细推敲起来。
记得来之前,师父曾与自己有一番长谈。当时的中军大帐之外,大师伯先遣上百jing兵于百步外一级防护,严密得只怕连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那是二月里的一个大雪之夜,军帐内只有四人。记得当时师父坐在虎皮椅上,大师伯翘着脚坐在大帐门边,而自己跟刎颈之交戚继光两个后辈,分别坐在炉火两旁。不想就那时,这万千重担,便落在了自己身上。
师父简短说道,大师伯同他,年轻时跟仇铿鸣曾在一起服役,本是好友,却无意中有了过节,只因当时年轻气盛,谁也不愿低头认错,后来又各自军务繁忙,不想交情一断就是二十多年。如今皆老,到了该续旧谊的时候了。接着师父又谈及,仇铿鸣乃当世枭雄,曾遭朝廷不公谪辱,依他脾xing,怎肯甘心?迄今韬晦了这些年,只怕发难天下时机已熟,说不定就在转眼之间。
记得当时自己还问了一句:“仇铿鸣难道敢篡逆不成?”师父微微苦笑着道:“凭他旷世巨能,若想逆天而反,当年也不算难事,岂还会等到此时?”这话当时把自己吓了一跳——难道还有比谋逆更坏的祸事?自己还想再问,不料大师伯突然发怒,叫别打岔,好生听着便是。
师父出了一会子神,接着道:“如今虽不算治世,却也不能眼看着兵祸内起,最终受苦的还是黎民百姓。此外,靖肃倭乱,说到底就是烧银子,而今朝廷欠饷太多,须得另想法子,仇铿鸣富可敌国,须打他几船秋风不可!这两般大事迫在眉睫,若想稳妥化解,天下只能系于咱们四人身上!”这话令在座四人全凝重起来。师父接着道:“但为师跟你大师伯身兼主帅、副帅重职,继光足智多谋,练兵有法,皆分身不得,幸好还有你——且今年料无大战,你应能抽出半年身来!”说到这里,记得他三人热切的目光齐齐看向自己——那还有何说的?当时自己心里火烫,当即跪倒请命。师父欣然许了。
记得师父又道出一番话来。他说,续旧谊不过是个借口,真正目的还是解决方才谈及的两个难题。说起来倒也简单,只需见到仇铿鸣“许一诺,示一物”,便算事毕,即回交差。其后仇铿鸣必自会寻上门,届时大事可成矣!自己闻听原是去做传声筒,感到这有何难?但师父却肃然jing告道:“万不可轻心,此事看易实难,难在两处——仇铿鸣狡兔三窟,从不见外人,此其一。其二,所传之事,乃天大绝密,必示他本人,须无第三者在场!好在仇铿鸣已将‘乞巧择婿’之言传遍天下,此事虽必有蹊跷,但他既为那美播天下的女儿招婿,十九会亲自露面,因此须把握此机!”
其后,师父附耳告了秘言,遂将那物郑重授于自己。然后大师伯又赐一番教诲。接着,继光拉着自己的手笑着道:“方才瞧了你半天,突然想到一个妙计,正能助你此行,说不定这一去还可抱得美人归呢……”
想到恩师诤友,朱魄隆心里感到一阵温暖,喃喃道;“不想眨眼间已快半年了……”又长叹一声,转头怔怔瞧去——蓦然瞧见那两张绣床……两张床?!他心中一动,忖道:……看来那ri本武士所言靠谱,仇公真有两个女儿!
他立马自椅上跳起来,走至两张床边瞧了瞧,不禁哑然失笑,想道:可不正是有两个仇小姐么?一个扮作二管家老亓,扮得可真像呀!但她只怕却做梦想不到被我一眼看穿了——更想不到的是,真正的老亓,那个贪财如命的家伙,早同我做过不止一笔交易了!
——另一个自是那‘假皇后’了!这个更是厉害,她竟能骗过太子,其易容演技可谓神乎其神!……唉,仇公的两个女儿已是如此……难怪师父对仇铿鸣如此高评!
慨然叹了一回,他复又沉思:经昨夜所见所闻,“招婿”必是幌子无疑,但仇家二位千金纷纷改头换面,又唱得是哪一出呢?……真老亓跳海避嫌,仇公定以为他丧命大海,才令一女扮作二管家,这尚可理解——但另一女却去扮‘皇后’又为何来?十九是因早看透太子之谋,怕他死缠烂磨,便干脆扮作皇后以退其念,这法儿倒也好笑……
不!……想到这里,他自怀里摸出那半张人皮面具,重新读了一遍上面用针刻字迹,看到“皇后无恙,君差无妨”这两句后,又想起那只假耳,心里犹自震惊不已,忖道:她假扮皇后也就罢了,竟还敢绑架真皇后,又岂只为逼退太子那么简单?……而“君差无妨”这个“君”自是指我,而我的差事,自是太子所命护皇后回京!差事无妨,换句话说,她虽已将霹雳的毒药化解,但仍会送真皇后回宫,应是为报我之恩了……
朱魄隆长叹一声,摇头想道:仇家父女好大的胆子啊!师父说得半点没错,这仇家一门的不臣之心已昭然若揭了!太子、霹雳以及陶老道这些厉害人物纷纷来此,又岂是偶然?看来,一场泼天巨斗,也便是师父所言的内乱已火苗窜起了!而我却生生被困于此,怎么办呢?……
想到这里,他又是焦躁又是迷惘,禁不住在屋里胡乱踱步,半晌方凝下神来,抬眼又是一怔,原来他不知不觉已顺梯而下,来到了底层佛堂那尊白玉观音之前。却见这观音手托净瓶,仪态万方,面容竟雕刻地异常俊美。
朱魄隆呆呆看着,心里不觉一动,忖道:白玉观音……“玉玲珑”?……莫非这观音面,竟是依照仇家小姐的容颜所琢?……不会吧?任她再美,岂能美成这样?……虽如此想,一时间却神驰心摇起来。
随即他不敢再瞧观音之面,低头见手里兀自拿着那半张人皮面具,默默诵道:“太子酒囊,双卫草莽,霹雳虽强,各擅胜场”……读到这里,他心里豪气陡生,慨然忖道:厉害啊,她不过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却敢于擒龙伏虎,竟能与霹雳斗个智勇相当!——无论如何,就算她丑比无盐,这般胆识,也无愧于“红颜王”之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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