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突觉肚皮滚热,肠脏外涌,心头惊恐难言,虽仍于惯力下击中朱魄隆之头,却已力泻十九了,又加朱魄隆拼命将头一缩,拳扣只击中了头盖骨。便这,朱魄隆仍觉一阵眩晕,他恼怒地将双肘猛朝后撞击,那人胸骨碎裂,一声不吭,便软绵绵地倒了下去。这时,朱魄隆才转头看去,却见那人居然是个二十出头的小道士,此刻业已肚破肠流,翻眼气绝了。
朱魄隆摸着喉骨直想咳嗽,又感头疼yu裂,暗暗咋舌忖道:不想陶仲门下的一个小道士,手底竟如此硬扎,差点要了自己的命!他不敢多待,竖耳听了听,感到近处确无人息,便将那小道士尸首提起丢进乱草丛中,一边急忙四下寻觅,希望赶快找到昨夜仇员外等人藏身暗道。不料那暗道极为隐秘,他摸寻半晌,竟一无所获。大天白ri的,朱魄隆又不敢太露行迹,焦急失望中,他一眼瞥见不远处的亏月小岛上的一角飞檐,灵机一动,忖道:对了,昨夜子时前,那仇员外分明进入岛上羞花楼内,却再不见出,自早已逃之夭夭——那羞花楼内十九有外出密道,我何不步他后尘?
他想到这里,便准备凫水入岛,又止步沉思道:我好不易才得摆脱霹雳、太子等人,万一他们还潜在楼内未走,这下岂不又迎头碰上?转念又想:两害相较取其轻,大不了再多听那太子几次狂言鬼话,总强胜过在陶老道眼皮底下瞎摸巧碰!
拿定主意后,朱魄隆不再耽搁,借花草掩身,矮身几步奔至廊桥边,侧身下水。好在此刻水域已非泥塘,而是内湖,他便藏身廊桥之下,按太子前所指点的“逢三左拐”反其道而凫水行之,神不知鬼不觉,不一刻便潜至落雁桥下,捡花草繁茂处上了岛。此刻天已近巳时,ri头大盛,而这处岸边,离羞花楼门前尚距两三丈远,却再无遮身之物,除了几株椰榕,偏都不在身边。
朱魄隆屏息凝神,左右观闻半晌,见四下确无人迹,便深吸一口真气,施出师传“灵禽巧兽”的轻功绝技,先一个鱼跃虎扑,窜至最近那棵椰树之下,然后缩身一团,再一个狐腾猫步,无声无息隐进那株巨榕之后,方腾身攀上枝头。这株榕树,是岛上最大一棵树,似一把巨大绿伞,内藏十几人都绰绰有余,而枝叶茂盛之至,远观绝看不出什么,而自里向外,却又巨细可察,最妙的是,此树距楼门更近在咫尺。至此朱魄隆方吁了一口气,又机jing地扫视倾听一会子,觉四下除了风动和水流的声音,楼外楼内似都无甚异状。
但他仍不敢托大,一眼瞥见湖畔那张石椅,而石椅靠背上赫然缺去一块,自是昨夜太子肉掌劈落之处。他微微一叹,撒眼瞧去,但见蓝天白云艳阳,廊桥檐角飞翘,椰树摇曳,波光潋滟,荷叶莲角,端是一番“雨惊诗梦留蕉叶,风裁书声出藕花”的极致园景,令人神怡。再俯首看去,见羞花楼门窗紧闭,地下随见点点血痕,不禁忆起昨夜小楼畔的刀光剑影,又想起那帷幕下吊诡的面具、暗洞内恐怖的浮尸……一时间恍然如梦。
羞花楼——据说是世间男儿无不魂牵梦系的天下第一闺楼。
楼为三层,全木所造,外观呈暗红sè,顶铺青瓦,窗格平直,比起气派堂皇的大厅实不算jing致,便前院那座雕梁画栋的戏台也强过它不少。楼虽普通无奇,但不知为何,瞧着却十分入眼,宛若繁花丛中的一株幽兰。
按原打算,朱魄隆本想直接自树枝跃上二楼,破窗而入,但又担心霹雳等人万一真藏于楼内,入窗只怕仓促误伤,因此,他决定再冒次险,直接走门。便溜下巨榕,闪身来至门畔,用背一顶,却觉楼门自内竟被闩住了。
他讶然忖道:不会吧,难道那霹雳、太子当真还傻藏此楼?……抑或那假皇后竟冒险回来更衣?此女胆大包天,保不准她真敢做出!……他心中虽砰砰直跳,但深知自己一身朱红太过扎眼,大天白ri的,随时都可能暴露,便再不管三七二十一,后背猛一用力,“咔嚓”撞断门闩,那扇赭红漆门“吱呀”一声,开了一缝。
朱魄隆护住要害,顺势翻进门槛,先抢一步掩上门,再疾转身贴门瞧去——见四下静悄悄的,无甚异状,遂大松了一口气,方觉脊背湿透。他不敢大意,掂起断门闩一瞧,见尚可用,便重新将门栓住,再放眼四扫,见室内门窗皆合,并遮以厚帘,光线极为暗淡,他自外而入,眼睛好一会才适应过来。
这便是羞花楼的底层么?朱魄隆左瞧右看,心中暗暗纳罕——这底层与其说是绣房,不如说是座佛堂,脚下细砖铺地,一尘不染,正北墙边案上有一斗大佛龛,供一尊宝相庄严的白石观音,约三尺余高,水桶般粗,细看竟系整块和阗白玉雕成!且不论此观音像毫无瑕疵,雕工jing细,便这偌大整块白玉,也是世间罕有的无价珍品。室内闷不透风,四下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檀香之气。西墙窗边摆着一桌两椅,桌上仅一瓷瓶,供着数支白荷花,已然略显干蔫,东墙边便是窄窄的雕花木梯,通向二层,梯下有一虚掩小门。他推开一看,见除两排木柜,只有一床一几,应是丫鬟住所。朱魄隆眉心微蹙,转头乍见木梯旁悬挂一物,走近一看,见是一支玉屏古箫,悬于黑丝囊内。
朱魄隆疑是机关,轻轻拿起那管箫细看一回,虽非凡品,确是竹箫,未藏剑针玄机。他悄悄将箫放回原处,见底层再无可看,便踩着木梯上了十余阶,来至二层。他小心翼翼地先露出半个头,yu待听看人息,却不防一股淡香迎面扑来,瞬间沁入鼻息!他大吃一惊,忙屏住呼吸,速将内息在体内转了一圈,察觉并未中毒,遂放下心来,又奇怪一嗅,突悟到此乃女孩儿的脂粉香气,脸上登时一热,忙缩下头,咳嗽两声,确无回声,便大着胆子双手一撑,将身纵上二层。
定睛看去,却见室内四窗仍严遮厚帘,隐约间可见北墙边一字排开两张绣床,白sè幔帐被铜钩撩开,床上锦被叠放整齐,衾褥也十分朴素,一床下放着双绣花软鞋,另一床下空空如也。朱魄隆不觉将目光停在那双小巧的绣鞋之上,怔了片刻,心中不觉有些异样,忙挪开眼来,长吁一口气,敛神收念,暗骂自己无聊。呆了片刻,再转眼四顾,见周遭雪白的墙上未挂任何字画装饰,除了双床,西墙边仅有两把木椅及一矮几,几上放着一捧桐木古琴,上方窗边悬着一只空空的黄铜鹦架。东墙边有一竹制书架,书虽不多,无不置放整齐,只有一本掀开未合,朱魄隆随手拿起一瞧,见是一本《观世音菩萨普门品》佛经。他轻放下书,心头不禁感叹莫名:谁曾想这天下第一闺房,竟是简如尼庵!
二层南墙边设有一梯,接入三层。朱魄隆见无所获,便再次拾阶而上,进入最上层的阁楼。可略微一看,不禁大失所望,这阁楼仅有两个无门竹架,上似放些女儿家私品杂物,其余别无他物,一目了然。
他不敢多看,旋即复回到二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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