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魄隆不觉松了口气，又饮下两小杯茶，忖道：看来我若一直客气，她便一直跟我打马虎眼。想到这里，便故意激道：“谢师太吉言——不过，若您能指出明路，好让我寻到那两拨人，方显师太真正慈悲！”
“慈悲，慈悲！”老尼嘿嘿笑道：“施主已然端了四小瓷杯，小徒也已烹了两大瓷杯，这还不够么？”
朱魄隆闻听此言，对老尼生出的好感登时大减，不悦道：“此瓷杯非彼慈悲，师太何必……算了，既不肯明言，这便谢过二位师太赐茶之德，在下告辞了！”说完双腿用力站起，深深一揖，转身yu出。
“阿弥陀佛！”老尼直起腰来，摇头一叹，道：“施主可是真心想去？”
朱魄隆怃然道：“当然！”
老尼笑道：“请问施主，且去作甚？”
朱魄隆忍气道：“方才在下说了，去找人！”
老尼叹道：“天高海深，又没人指路，你到哪里去找？”
朱魄隆听她说的有理，心下一片茫然，慨然道：“师太既不肯说，在下自出门去寻罢了，也强过在此枯坐饶舌！”
老尼微微摇头，又叹道：“出门寻找，门又在哪里？”
朱魄隆闻言微微一怔，四下仔细端详，这才发现，这小小禅房竟只有窗没有门！他大吃一惊，暗骂自己糊涂，不禁全神戒备，盯着老尼，沉声问道：“门在何处？”
那老尼长叹一声，缓缓道：“之前那拨檀越来此，老尼也请他们饮茶，但他们不饮，拿着刀枪锤子，也偏去寻门。可贫尼这禅房庵堂虽小，自寻出路却是无门。”
朱魄隆哼了一声，道：“你这老师太不必故弄玄虚，无门有窗，难道我还出不去么？”
“善哉，善哉！”老尼微微一笑，慢条斯理地道：“施主此言差矣！禅房虽小，但也是贫尼起居私所，想出怎能无门？”
朱魄隆心中烦躁，怒道：“师太休得啰嗦，门呢？”
那老尼双手捻珠合十，道：“门便是窗，窗便是门，门便是床，床便是门。”
朱魄隆怒道：“这么说来，门便是师太，师太也便是门了？！”
老尼赞道：“施主聪慧过人，悟xing甚高。此话不错，门便是贫尼。”
朱魄隆忍气施了一礼，道：“请师太移身下床，在下要上床跳窗！”
老尼叹道：“施主此言又差，若是三年前，老尼自当遵命，但此时老尼双腿已瘫，即便想下床，又怎生下得？”
若换个人，朱魄隆早就一把扯开，又岂有二话？但面对这弱不禁风的老尼姑，他不知为何，竟迟迟下不去手。瞪了半晌，他重重一哼，沉声道：“师太千方百计阻我出去，却不知安何居心，你不怕在下动粗么？”
“阿弥陀佛！”老尼微微一叹，道：“施主这话，又令贫尼想起那拿锤的巨汉，他不愿饮茶也罢，偏想给贫尼这禅房重打开一门。可叹这天下芸芸众生，十九不知，一饮一啄，莫非前定，自找门路，又岂是易事？”
朱魄隆心中一凛，暗自忖道：碰到这啰唣老尼，陈虎撒泼自是意料中事。但这禅房既然无损，莫非这瘫痪老尼竟是武林高人，抑或法术厉害？……
他还没想完，忽听老尼又笑道：“善哉，善哉！施主不必顾虑。方才言及，贫尼师徒一瘫一幼，又怎能劝住那黑铁塔般的汉子？自是那白眉僧喝止了他。”
朱魄隆一想不错，点头道：“是啊，你们佛门一脉，那霹雳大师自有几分香火之情——师太意思是说，他们还是出门走了？”
老尼淡然道：“阿弥陀佛，自然走了，否则这小小禅房，佛门女尼清净之地，又有何处可藏人？”
朱魄隆听到这话，不由瞥了一眼自己方才坐的蒲团，遂想到密道内的险象环生，随即冷笑一声，道：“那怎会在禅房中开一地洞？难道天下女尼清净之地，皆建有藏污纳垢之所么？”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老尼正sè道：“施主有所不知，这地洞岂会是藏污纳垢之所？若不是这尘世人主禁我那徒儿不见天光，贫尼又怎肯答应她父花巨力建造这避光之道？虽是无奈，但贫尼早说过，此洞迟早晚必成惹尽烦恼之所，今ri果然应验。烦恼既来，只怕再禁不止，必误她修行甚也！”
朱魄隆登时恍然：原来这位老尼，竟是仇家小姐的师傅！他随即想起仇家小姐“遮颜禁足”的无奈之境，不觉歉意大起，拱手道：“原来如此，在下方才情急之下口不择言，望师太恕罪则个！”
老尼微微点头，道：“施主情急，老尼也不想耽搁，自可移床开屋，使你同那拨人一样出门而去，倒也不难！”
朱魄隆大喜，抱拳又是一揖，恳切道：“足感师太大德！”
老尼又笑道：“且慢，只是贫尼尚有个不情之请，不知施主可愿应允？”
朱魄隆心道：你穷扯半天，原来对我有所居心，在这等着呢！却也无可奈何，只得道：“既然如此，请师太明言！”
老尼笑道：“我佛门子弟修行，除了诵经礼佛，还须修十万外功，方能功德圆满。施主然否？”
朱魄隆茫然不解，应道：“这倒听说过，却不知与在下何干？”
老尼指着那烹茶小尼道静，对朱魄隆道：“我这徒儿，自幼丧母，身世可怜，又于这人迹罕至的风露庵陪我这瘫子整整三年，至今鲜见世人，虽虔诚向佛，但毕竟年幼无知，对尘世百态，千行万状，知之甚少。望施主看在贫尼已废，在世不久，也看在她烹水之劳，端茶之善，便请给她讲一个尘世间的故事吧！贫尼想趁此良机，借他人之言，开导她一番，也好使她晓得何谓万丈红尘，来ri修行外功也可少些羁绊。讲完便可出门，老尼自当移身恭送，绝不阻拦。不知施主意下如何？”
“啊？……”朱魄隆闻听老尼如是说，又看那道静一副扭捏羞涩模样，怔怔瞅向自己，不禁又是恼火，又有些匪夷所思，心道：这老尼姑莫非在说笑？还是在装疯卖傻？天大祸患迫在眉睫，他竟让我婆婆妈妈地给这小尼姑讲故事听？！……
见他脸sèyin晴不定，道静对老尼哀声求道：“师傅，求您莫再逼他……”
老尼瞪她一眼，又对朱魄隆笑道：“一个故事，一个便好！”
“这个恕难从命！”朱魄隆凛然道：“在下之事当真十万火急，再耽搁不起——还请师太移开尊身，这次铁定要出门了！”
老尼长叹一口气，道：“如此说来，施主定是非去不可了？”
朱魄隆沉声道：“不错！”
那老尼一边大摇其头，却也不再阻止，只把手在床边按了一下，那床以一床腿为轴，缓缓移开半圈，靠贴在另一边墙上，原墙现出一扇门来。朱魄隆这才发觉，原来床头之窗便是纸门，只是门的下部被床挡住，才使人误以有窗无门。
“多谢师太！”朱魄隆向她一揖，也不说什么“后会有期”之类的话，径自过去一把推开纸门，大踏步走了出去。
那老尼叹息一声，兀在他身后娓娓念道：“山雨yu来风满楼，此去流年乱浮生，空将铁肩担厚义，不解山泉煮淡茗！”
朱魄隆听她念得甚是悦耳，不觉豪情迸发，大笑道：“师太好意心领了！只怕在下有命出去，无命再回来品茗——保重！”他一边说着，一边大步匆匆跨过禅房门外的小小院落，推开院门昂然而出。
刚踏出院门，朱魄隆定睛一看，不禁大吃一惊，几yu呼出声来！
原来院门口直对之处，竟是一个海边断崖。此刻午时已过，虽炎ri炽热，但天上铅云积卷，张牙舞爪般地遮蔽了半边天，罡风呼啸，一阵猛似一阵。站在崖边撒眼看去，大海无数浊浪，咆哮怒吼。他探头往下看去，这崖壁陡峭如削，怕有百丈还高，有几处裸露海礁，和崖壁被浪头拍打有声。抬头极目远眺，仅有一抹灰绿浮于海上，似是一处海岛。
他叹息一声，随即四下观看，心中不由叫苦连天，这哪里是什么断崖？竟是一处孤峰绝顶，大概也有两三亩方圆，除了几颗粗矮古树，仅有那一处小小禅院——也便是风露庵。
朱魄隆心道：无怪乎那老尼喋喋不休，阻我出门，原也不是坏心，只是不肯明讲，也自可气。他虽大为沮丧，但心犹未死，小心翼翼地四下转了个圈，见这孤峰余下三边，虽不似临海断崖那般刀劈斧削，但也极陡，山壁上还长满了繁茂异常刺棘灌木，边沿十九滑难留足，哪里有半条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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