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故事 第一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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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故事 第一节

    无奈之间,朱魄隆再次回到断崖旁寻看,发现崖边一处溜滑的石上,埋有一根半人高的石桩,上系一条铁索编成的软梯,那铁索粗若碗口,锈迹斑斑,整齐地卷成一团,放在石坑之中,不禁使他想起陈虎牵系鬼头虎的铁链来。是了!他恍然大悟——霹雳一行原是自此处下断崖乘船而去了!

    他斗胆再探头寻觅,但见那崖下除了怒浪泡沫四溅,似开锅般翻滚奔腾,哪里还有半条舟船影子?

    这时,海上涛声鸣啸,天风愈来愈强,乌云似无数巨峰倾崩,黑压压铺天盖地席卷过来,端的骇人。这峰顶如此之高,几可摸到云层,他呆呆地站在崖边,一时间茫然若失,不知何去何从。

    便在此刻,朱魄隆隐约听到一声咳嗽,回头看去,见原是那小尼道静打开院门走出。她先自合十行礼,然后怯生生地道:“师傅让小尼对施主说:风雨yu来,非人可阻,斯人远去,止急莫愁,悬崖勒马,岿然不动,有惊无险,转身回头,品茶说古,烦恼皆休。”

    朱魄隆怔怔地看着她,见这小尼一领宽大缁衣,被强风吹得噼啪作响,印出她瘦削单薄的身骨,一双小小芒鞋,站得居然甚稳,话音细声细气,却声声入耳。

    面对小尼之言,他一时不知如何应答,正沉吟间,忽见一阵罡风呼啸而来,崖边道静缁衣鼓荡,直如一棵小草般摇摇yu坠,似马上要被吹飞。朱魄隆不禁大急,一边厉声喝道:“危险!”一边伸手去拉她胳臂。

    那道静冷不防被他抓住了手腕,骇了一跳,手臂自然一抖——朱魄隆忽觉一股yin柔之劲绵绵挤至,连拿两桩居然抗衡不住,不由大吃一惊,脚下偏又踩滑,竟身不由己向崖下跌去!

    在这生死关头,朱魄隆也使出平生本事,先就势翻了个跟头,争得略减坠势,待身子转过,双手十指如钩,最后奋力一抓,望能抓到壁缝石尖——却感到手腕一凉,竟被一只小手先自抓住。

    紧接着那只小手往上轻轻一提一丢,他只觉自己一个身子,如腾云驾雾般被甩上半空,逼得他又连翻两个跟头,落地再退两步,方勉强站定。

    这时他身虽站稳,但觉五脏翻滚,气喘吁吁,尤心头惊魂难定,一时间半点动弹不得——只呆呆地瞪着那小尼道静。

    那道静气定神闲地背对崖口站着,见朱魄隆失魂落魄的狼狈相,不禁“扑哧”笑出声来,然后略有不安地瞧了一眼院中禅房,再看向朱魄隆,歉然笑问道:“施主无碍吧?”

    “还好……”此刻朱魄隆喘息已定,兀觉心有余悸,慨然吁了口气,拱手道:“多谢小师太援手救命……小师太真好本事!”

    道静又忍不住绽颜一笑,有些害羞地道:“施主没事便好。小尼不是故意的,请你莫怪……不过,谁叫你突然抓人家胳膊?……吓死我了!”

    朱魄隆深深一揖,歉然道:“实无意冒犯,请小师太恕罪莫怪!”

    道静微微一笑,合十回礼,温言道:“施主不必赔罪,小尼知你出手原是好意,怎会怪你?”

    朱魄隆神sè方定,回身再看那差点使自己丧身的断崖,不觉心头又是一阵起伏。这时,罡风越来越疾,呜呜狂啸,海面浊浪高溅,震耳yu聋,天地间似已被黑云巨浪全然占据,几道闪电划过,紧接着炸雷此起彼伏,眼见一场大雨在即。

    道静见状,忙走近一步大声道:“施主!师傅就是让我来传话于你,什么‘悬崖勒马,岿然不动,有惊无险,转身回头’的,你若还是不听不信,那也无法。不过天风海雨马上就要来了,你若再不进去,只怕……”

    朱魄隆叹了口气,方悟到方才无名师太“自寻出路却是无门”之言真意,只得收起傲气,苦笑道:“好吧——在下就回去给你讲个故事罢了!”

    “真的?”道静闻言大喜,忙伸手示意道:“施主请随我来!”说罢自行走进庵院。朱魄隆在后跟随,见她大袖飘飘,在这如刀似虎,巨石也吹得跑的罡风之中,脚步竟稳健之至,不禁暗暗纳罕。

    进得风露庵的低矮的院门,是一个小小院落,院子中间建有一座丈余高的粗大石塔,模样怪异,有些似喇嘛庙的白塔。朱魄隆跟着道静一边往里疾走,顾不得左右细观,只能匆匆扫视,见这风露庵原只有了了三间房舍,右边一间门开着,正是自己方才出来的禅房,中间那间稍微高大些,应是佛堂,左边那间门口栓系着一捆木柴,又有些烟熏痕迹,约是厨房。朱魄隆因四顾脚下稍慢,几颗大如酒盅的雨滴打在了他的头肩之上,竟被砸得生疼,抬眼见道静已钻进禅房,忙一矮身,也跟了进去。

    方进门来,老尼便按机关移动木床回到原位,顺势把纸门关闭。便这一瞬,狂风暴雨夹杂着闪电霹雳赫然而至,房瓦和石墙纸门刹那间爆豆一般“啪啪”作响。但说也怪异,这小小石室却显得异常安稳,人在室内竟感不到聒噪烦闷。禅房内依然干爽清洁,铜炉“咝咝”水沸,道静给白玉观音供上三炷香后,仍旧盘坐垂首添茶,老尼默默拨弄念珠,神sè安详。

    朱魄隆红着脸朝老尼深深一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转头又诧异地看向老旧的纸门,却见风刀雨箭之下,那薄薄纸门不仅不破不裂、竟然纹丝不动,把室内和室外隔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老尼念了句佛,微微笑道:“施主不必担忧。贫尼这禅房虽小,墙是海底礁核所砌,瓦乃离蚌之壳相联。木门虽薄,却是天竺铁桦所制,那蒙门之物是那巨鲸之鳔,倒还顶得住天风海雨。”

    朱魄隆凝视这简朴粗陋的斗室和这垂眉低睑,苍老瘫痪的老尼,愈发觉得此人非比寻常,简直得用深不可测来形容之。

    “施主请坐。”老尼又笑着伸手示意,全无一丝得sè火气。

    朱魄隆不禁大为心折,推金山倒玉柱就地跪倒,诚恳道:“不想幸遇师太您这位世外高人,请受在下一拜!”说着,行了一个大礼。

    老尼似未料到他竟行此大礼,不由一怔,随即收起笑容,念了句佛,双掌合十道:“贫尼天地一残,世间一废,正于这玉钻崖顶苟延蹉跎,怎敢当高人之称?施主请起尊身,不必行此大礼,还请坐下说话。”

    朱魄隆点头站起,走到那蒲团落座,拱手问道:“敢问师太法名?”

    “阿弥陀佛!”老尼先是微微摇头,又颌首笑道:“三十年前,贫尼偶结佛缘,却是自愿出家为尼,因此无门无师。而今俗家之名早忘,又无释家称号,徒儿们称我师傅,外人极少见到,见到也同施主一般,称作师太,那送物的黑子叫我尼婆,我皆认了。施主既然问起,倒令贫尼有些作难,若不答一个说法,似又对施主不敬……这样吧,施主便称我为无名老尼可好?”

    “原是无名师太!”朱魄隆恭声称罢,心道:原来如此,这无名师太出家都不愿拜师,想来俗家定是一个了不起的女子!他心中瞬间闪过师父曾谈及过的近百年来,江湖上几个有名的女侠,却似乎都跟这无名师太经历不符。

    正思忖间,道静又递过茶来,他称谢接过,向道静问道:“小师太,你想听什么样的故事?”

    那道静微微一怔,双眼含羞转头看了一眼师傅。无名师太微微笑道:“施主既然一问,你自一答,看我作甚?”

    道静更是害羞,低头道:“小尼也不知,施主请随喜吧。”

    朱魄隆默思片刻,暗自一叹,点点头道:“好!反正人算不如天算,在下的急事已误,便给小师太说一个真实的故事吧,只是别嫌气闷才好。”

    “那怎么会?”道静微微一笑,忽道:“施主且慢……”转身匆匆走到东墙边,打开一个小柜,取出一盘馒头,放在朱魄隆面前地上,然后欣然坐下,笑道:“请施主略解腹饥,再讲故事不迟!”

    朱魄隆大喜,也不客气,顿时一口一个,风卷残云,顷刻间盘子扫空。吃完才想到未及礼让,不禁歉然道:“在下饿得紧了……只怕在这风雨不便之刻,害二位师太……”

    无名师太微微笑道:“施主不必为此担忧,再喝点茶,不够厨下还有面饼。”这时,道静业已十分麻利地在所有小瓷杯中皆倒满了温茶,在一旁含笑不语。

    朱魄隆胸口一热,心中十分感激二尼。此刻他腹内极为舒服,只是口干,便也不客气,随即连饮殆尽,方长吁一口气,jing神大振。

    吃饱喝足,他已暗下决心掏心挖腹,便凝声道:“小师太,这其实是个不祥的故事,也不知它对你将来修外功能否有助,但我人粗心拙,实在想不出其他的故事了。”

    道静抿嘴一笑,道:“便是要听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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