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飞索 第一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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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飞索 第一节

    朱魄隆苦笑道:“师太只怕话说反了——晚辈无不从命!”

    无名师太微微叹息,道:“阿弥陀佛!施主只顾说话,快进些水食吧——徒儿,你去将那两副滑轮取来!”

    朱魄隆哪还有心吃东西,他见道静从柜中取出两只怪模怪样,钢制带柄的厚厚凹边圆轮,不禁脱口问道:“这是什么?”

    道静微微一笑,解释道:“这是天际索的滑轮,没它咱们怎生上岛?”说罢,她转头瞧了瞧窗户,面有忧sè道:“师傅,雨势好像越来越大,这会儿走,只怕施主……”

    无名师太摇摇头,笑道:“不怕,不怕!你瞧施主眉宽一寸,双瞳漆黑,为心宽胆旺之相,且他面上食禄隆起,双手食指中靠,正为世所罕见的信义之人。得此良伴,你还怕什么?”

    道静不禁又羞又急,摇头道:“师傅听岔了!徒儿自己不怕,而是为施主担忧……”

    无名师太长笑一声,打断她道:“非也,非也!明明是你心乱,却为何拿他作由?”

    道静闻言不觉痴了片刻,忽合掌朝师傅一拜,道:“谢师傅点化,徒儿明白了!”

    无名师太转头看着茫然不解的朱魄隆微微一笑,解释道:“三年前千机侯设下此等奇巧机关,为备紧急之刻避难所用,可谓举世无双。启动时,将这玉钻崖与那沉鱼岛仅用一索相连,扣上滑轮,四十里海路,可须臾即至。那天际索乃东瀛奇物,是用巨鲸之筋参合毛发、黄麻等物所编,刀兵不损,水火不侵,韧胜钢索。平时它藏于崖缝海底,危难时转动石塔绞盘,自会拉紧——你方才出门拴在腰间细绳,唤龙须索,乃天际索百股之一!”

    朱魄隆听得神驰心摇,纳罕不已,忽想到一事,问道:“昨夜那位侯爷,也是自此索去岛上的么?”

    无名师太摇摇头,笑道:“他早备船在崖下,是坐船走的。此索乃备万不得已之用,因有二弊——其一,仅可用一次。其二,只能自上而下去岛,不可自低而高回崖。方才你们进门之前,我已启动绞盘机关,现在还有半盏茶工夫,便可扯紧使用了。”

    朱魄隆恍然大悟,又惊又叹,忖道:她为何早早便启动机关?定是已算定我必留不走啊……那千机侯虽也不凡,但他的神机妙算毕竟有迹可循,师父和继光似也不弱与他,但这位老师太却分明可做到前瞻后视,无所不察,真乃神人,只怕天下再无出其右者了……

    这时,无名师太扫视一遍二人,叮嘱道:“你等须谨记——此索尽头在闭月台顶,那台也是用礁核所砌,即便烧了,也不会塌。此外,佛手山下岩洞内,隐有一条快艇,能乘四、五人,万不得已,可用来逃生。”

    道静垂首道:“是,师傅。”

    朱魄隆默默瞧着这个瘦得一把骨头的残废老尼,满面病容地坐在藤床上,心中呆呆忖道:不想我竟能得晤师太这般高人,却不知一别之后,今生还有此福缘么……想着想着,不觉心折之至,忽将身跪倒拜了四拜,鼻子一酸,凝声道:“老师太,晚辈就此别过了,可有话交待?”

    无名师太叹了一回,说道:“阿弥陀佛!你虽非我释门弟子,但古道热肠,舍己为人,实与佛旨暗合。贫尼与施主俗缘未尽,适时自会相见。再者,贫尼决非神仙,只略懂卦术罢了,却为何不惜为施主毁禅破关,泄露天机呢?这有个缘故,现说来你听。施主初来时,因观你一腔热血,双瞳发红,此乃煞星相,而眉宇印堂,熠熠发亮,正气盈足,此乃佛相。这奇正双相合者,非是诤臣,便是虎将。然则,你唇下还生一痣,合上双相竟成救星相,此却极为罕有!据贫尼所知,古往今来仅三人有此异相——分别是固汉之霍去病,挽唐之郭子仪。因而贫尼才决心夺天强卜。一算之下,且喜且惋,喜因方知施主原是故人之徒,惋之施主虽面有奇相,却非应运而生,乃应劫所降!贫尼好不犯难,所以才指条坦路于你……”

    朱魄隆听到这里,奇道:“师太为何犯难?”

    无名师太叹道:“施主莫急,且听我说。你若择缩,确可自保无忧,但若择伸,势必步步惊魂!”

    朱魄隆闻听此言非但不惧,反激起满腔豪情,笑道:“提刀悬头,杀倭灭贼,晚辈从来就没觉是件易事!”

    无名师太长叹一声,道:“也罢,施主一片赤心,念念不忘天下苍生,不知还有多少大事要做,贫尼若再絮叨,未免缚你手脚!再说相随意转,也未必铁定。不过你还须当记一言——恩怨情清断龙痕,三分刃下有冤魂,痴幻一时尤可恕,迷颠一世不可为!”

    朱魄隆虽不明何意,但知这句话非同小可,便牢牢记住,又拜了四拜,道:“谢师太惠赐箴言,晚辈谨记,永不敢忘!”

    无名师太合十还礼,从床上拿起一个黑sè小皮囊(正是方才那黑子雨中于禅房门前交给道静之物)递给朱魄隆,道:“施主且系于腰中,顺便带去交给我那名唤妹瑶的小徒。”

    朱魄隆茫然不解,但还是依言接过。

    无名师太微笑解释道:“囊中之血燕,是那采燕人黑子采自海中野岛海礁之上,非寻常燕窝,乃玄燕死前泣血之涎所化,所以异常难得,于小徒天生之疾大有裨益,算来上次她的也该用完,正好续上。”

    朱魄隆瞧了一眼道静,忖道:原来如此。不过小师太既跟我同去岛上,却为何让我转交?虽如此想,但还是点点头把皮囊系在腰间鞘带上。

    那道静似因久未下山,此刻甚是激动,拿了块包布铺在床头,接着翻箱倒柜取物包了一大包,后来想了想又全部丢下,只将剩下的几块饼子塞了进去。

    无名师太也不管她,默默捻珠算时,忽然双眼一睁,道:“时候已至,你们可以出门了!”

    道静忙斜系好包袱,走过来,跪下磕头,道:“师傅……”抬起头来,脸上已泪水涟涟。

    无名师太微笑叹道:“既天意叫你下山,便要处处留心,莫再作此痴相!”

    说罢,无名师太抬手自席下取出一圈绳索,递给二人,道:“你等谨记——至崖边先挂飞轮,再将轮索紧系腰臀两股。从崖上而下,盏茶工夫便可落于那闭月台上。且记,这石塔只起绞盘之用,崩紧天际索之力全凭玉钻崖两旁的滑沙巨石,沙门一开,泄沙不可再止,为求天际索崩直不垂之功,巨石会一直下坠,直至索断石落为止。其时只能持一刻左右,时间尚够,切勿慌乱。此外,这轮上小柄乃止滑柄,作减速之用,一切正常时,不到最后无须动它,如中途出差,可捏紧止滑!”

    说罢,无名师太再不多言,按动机关,木门缓缓开了,二人回看无名师太一眼,见她低眉垂睑,默默合十捻珠。二人不敢再扰,匆匆走入雨中。木门再度缓缓闭合。

    滂沱大雨依然呼啸泼下,只是狂风似小了些,朱魄隆已觉可勉强站稳,心中微微一喜,他转头看向石塔,见如炬灯光之下,一条儿臂粗的绳索自塔基而出,从地面升起笔直向南,穿过院门而出。此刻,那石塔兀自发出“嘎啦啦、嘎啦啦”的噪声,果似还在转动。

    朱魄隆和道静互看一眼,二话不说,走出院门,顺着天际索,来到崖边一处。只见天际索从崖边暗缝中崩出,南悬于半空之间,顺向看去,消失在巨浪滔天,腥气扑鼻的大海之中,不知所往。极目看去,远方雨雾氤氲,一切皆黑沉无光。二人虽已置生死于度外,但一想到待会将闯进滂沱大雨和惊涛骇浪,仍不免有些胆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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