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崖边凸处勉强可站下二人,朱魄隆jing于海事,绑绳打扣更是家常便饭,他见道静有些扭捏,猜她可能不懂,但时间紧迫已来不及教,也顾不得男女之嫌,便先替她于腰臀上绑好绳,然后搭挂飞轮,再将自己那副飞轮挂在她轮之前,自行绑定。接着他深吸一口气,双足脱离崖岸,整身悬于索上试了试,果见巨索结实无比,止滑甚灵,遂大松了口气。
这时,他回头大声喊道:“小师太,我曾多次飞索攻船,一点不难,只须谨记两般即可——你听清了!”
道静坐在崖边,不住点头。
朱魄隆见她并无惧sè,心中略安,道:“第一,我滑出后,你数到三再跟,中途不可摸碰轮索。第二,最后看准脚点,再拉动这活扣,身子自会松落!”
道静大声叫道:“施主放心,我都记下了!”
朱魄隆长吁一口气,看着前方的渺渺漫漫,再长吸一口气,忖道:生死由天吧!随即长笑一声,猛松手柄,那飞轮“吱溜溜”飞速转动起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霎时间,朱魄隆只觉自己一个身子似离弦之箭,快若流星。扑面打来的厉风劲雨,似铳子铅丸一般遍袭全身,十分疼痛难忍,再加上海浪飞溅,令他几乎无法呼吸睁眼。
他猛吸口气,强自睁开一条缝,竭力回头看去,隐约见道静也是这般,无声无息地跟在身后不远疾飞,心中略安。他深知这种四周漆黑,上下不着的感觉,极易使人陷入恐慌,便拼命睁眼,直眼前看,这般飞滑一会子,风雨竟似不再难忍,又换了两三次气,前面先似出现几点光斑,瞬息越变越大,原来那沉鱼岛已在眼前。
岛上确起了几处大火,火势都不小,他不及多看,前方已现一座高台。此刻飞轮速度已达最快,虽已摩擦得火烫,但岂容半点迟疑?他将衣袖包手,猛力一握止滑柄——便见那飞轮发出“吱吱”尖叫,虽止了转,却其速不减,竟朝台上一根巨大石笋撞去!他心中大骇,忙拼命死捏手柄,那飞轮带起一溜强烈火光,方真正缓了下来。眼看双脚已触及高台,他左手立刻一扯——这活扣打得确是一流,一扯即完全脱离——刚好踏上了高台,待脚踩实地,他紧接着两个翻滚完卸了去劲。
朱魄隆不及喘息,猛吸一口真气,迅疾转身站定,双掌运劲,将一股柔力向前平平推去——这是为了帮即将而至的道静卸力——不料双掌竟推了个空!他定睛一看,那天际索上哪里还有道静的影子?!只有一个空空的飞轮“吱溜、吱溜”地滚了过来。
朱魄隆大惊之下,心头一凉,遂狂跳如擂,转头四顾,周遭茫茫,不由胸闷气短,无措已极。但见几处大火映照之下,岛上清晰可见,疾扫之下,哪有半点人迹?此时此刻,朱魄隆只能呆呆向北看着黑压压的天际,泪水簌簌而下。
怎会出岔子呢?!他好不易缓过一口气,仍不能相信,那道静身上绳扣乃自己仔细绑定,怎会半途出错呢?——他只顾发呆,浑没注意到,这节骨眼那天际索已绷紧至极,发出“吱嘎嘎,吱嘎嘎”的乱音。
多好的一个小尼姑,我怎生向她师傅交待呀?……朱魄隆十分难过,正患得患失间,蓦然听到“砰”的一声巨响,那天际索终于崩断了!——其后半截倏然活了一般,竟像条巨蛇朝朱魄隆蜷缩抽来!
朱魄隆闻声一凛,反应倒也不慢,本能将腰朝后一塌,一个铁板桥,堪堪躲过这迎面一击,只感一片劲风擦着鼻头狂啸而过,骇得他重心顿失,摔落在地。便又听“咔嚓”一声,巨索这一抽已狠狠打在栓系它的石笋之上,强大巨力,竟将足有合抱般粗的石笋,从中生生抽断!紧接着,这巨索余力未尽,似泛起一圈大波,又猛地弹扫回来。这当口,朱魄隆哪还及看?只仅凭直觉向右拼命连打两滚,不料巨索居然是横扫整个闭月台——便听“啪”的一声,朱魄隆也没感到痛,但觉自己像出膛的炮弹一般,从台上高高飞起,朝一个大火堆里飞去!
待下跌时,朱魄隆方感到彻骨疼痛,正yu嘶声喊叫,却不料又觉腿上一紧,似被缠住,接着身子再度被猛地扯起,像放纸鹞一般在空中划了个圈,然后方摔落在地。
朱魄隆躺在地上,只觉眼前发黑,五内翻转,全身无不难受,尤地板滚烫焦灼,他简直无法喘息,不由猛喷了一大口血,方略略清醒,就在这一刻,似隐听一人笑道:“天助我也,这绳够长了!”
吐完那口血,朱魄隆正恹恹昏去,忽觉身子被人挟住,他骇然大惊,但觉飞起落下,上下摇晃,似在奔跑。
那人这般折腾,朱魄隆已是七窍流血,奄奄一息,后终被放躺,仍未觉好,只感胸中空荡,那口气已再提不上来!——便在这时,口中似被塞了一物,然后有人口对口吹入他喉,只一瞬间,腹里起了一团热气,霎时涌向头脑四肢,终于呼出那口浊气!
朱魄隆睁开沉重的眼皮竭力看去,隐见一张干瘪丑脸。那人“嘿嘿”一笑,道:“小王爷,你干么飞蛾扑火,嫌命长么?”
朱魄隆闻听此声捻熟,再努力睁大眼——此人似是老亓!
怎么是他呢?……朱魄隆不觉心中一宽,又将头瘫倒,似觉眼前若有灯火,身子暖融融不再淋雨,于是脑中越发浑噩,刹那间一切全然不知了。
怎还在天际索上飞滑?啊,绳子断了……自己一个身子向浊浪中疾坠下去……“砰”却落进一口滚油巨锅!待爬上旁边锅台,却发现遍身肌肤已焦……忽然,一巨锤凌空砸下!幸而躲过了头,可身子却成了一张皮膜……忽一阵罡风吹来,皮膜被吹上万丈高空,又落在向一处高崖!……哎呀,崖上爬满了万千蛇鼠,将皮膜啮噬一净,那头颅以牙逃到绝顶,朝另一边跳下……不知多久,终于停在海滩,又终ri被泥沙欺凌……一ri一人走来,弯腰捡起这头颅。——那是个少女,怎么那么美呢?美得让人惆怅酸楚,让人不知悲喜。……头颅问:“你会帮我,对么?”女孩点点头。这头颅破涕为笑。云开雾散,风平浪静了……不料那女孩突然樱口一张,伸出一根长长血舌……
“不要!不要啊……”朱魄隆嘶声大吼,手脚乱打乱踢。突觉有人在自己身上“啪啪”连点。他身子一下子僵住,蓦然间胸腹一阵翻涌,“哇”地大喷几口血水,顿觉舒服多了,神智也逐渐明朗起来。
过了半晌,朱魄隆方看清几步外正有一人。瞧那人缩脖耸肩的猥琐气质,不用再看第二眼,便知这人正是仇府二管家——老亓。借着篝火的光,见这老亓头发凌乱,衣衫焦糊,一张尖嘴猴腮蜡黄脸,两片稀疏鼠尾八字胡,挂着一抹贼笑,正在一块岩石上不坐偏蹲,似在吃着什么。
朱魄隆转头四下环视,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块平坦石上,身处于一个四面皆是石壁的岩洞之内,不由怔了一会子。然后他试着动动身子,感觉手脚还听使唤,只是腰间一片酸麻,微微一挺便剧痛难忍,不禁“哼”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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