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神仙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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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神仙论

    正是一年春光明艳时候,湖北洪山北簏中,松风涛涌,山花如缀,和煦暖风中,行来一老一少两人。老的也就五十开外年纪,做道装打扮,颌下微须,青衣白袜,飘逸出尘。小的是个童子,一双大眼黑若点漆,此时正张着口问:“舅舅,是不是真的有神仙?”道装老者抚了抚胡须,眼望群山,目光深邃,缓缓笑道:“当然有。”

    童子全然不理老者的深沉模样,接着问:“真有神仙吗?不许骗我。”老者眼睛一翻,辛苦营造的高人形像瞬间崩溃,做势要去凿童子的脑门,骂道:“臭小子,舅舅什么时候骗过你?”童子嘻嘻笑着,也不去躲,笑得两声,小脸上却又愁苦起来:“我听爹说,北边来了许多红毛鬼子,专门欺负好人,做了好些的坏事,舅舅,天上的神仙怎么也不出来管一管?”

    老者暗叹了一口气,嘴上却道:“那是大人们的事,你个小鬼头操的哪门子的心思?”童子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自顾自道:“奶娘说天上还有菩萨,最看不惯人间的不平事,只要诚心求拜,菩萨就会出现惩治坏人,救苦救难。北边的红毛鬼子比坏人还可恶着呢,奶娘天天拜菩萨,也不见那些红毛鬼被菩萨抓起来。”

    老者皱了皱眉头,喝道:“行了,也不知道你个小脑壳里装的是什么,一会上山见着那老神仙,这些怪话一句也不准说,听见没有?”童子“哦”了一声,心下却道:“我嘴里不说,只心里面想,你说的老神仙要是连我心里什么都能看出来,那才叫真的有本事呢!”

    一路上再无多话,小径崎岖,怪石林立,四围里丛林密莽,乱山杂沓,时有翠羽啁啾,流泉唱和,更显得春山寂寞,大好风光只被这一老二少二人赏去了。老者似对这里路径甚熟,虽是峰弯路绕,却也不影响他二人的行程。难得那垂髫小儿也是脚步轻快,丝毫不以山路难行为苦。转过几个山头,就见林木掩映中,青瓦灰墙里,一座道观赫然现于眼前。

    二人行至观前,早有知客道童上前。老者打个揖,道:“至转道长可在观中?小老儿携甥儿又来叨扰了。”那道童十五六岁的样子,还礼道:“原来是尹道友,师尊正在午课,请到偏殿奉茶。”跟着引手道:“道友请来。”

    在偏殿落下座,道童便要去通传,尹姓老道抬手拦住他,道:“仙童且慢行一步,上次小老儿跟至转道长说的事情,不知令师考虑得怎么样了?”说着从袖中取出一锭碎银,便要往那道童手里塞。那道童慌忙摇手道:“师尊怎么想的,我这个做徒弟的怎敢妄自揣度?尹道友切莫如此。”尹姓老道见他拒绝得坚决,显是怕师父怕得狠了,连外快也不敢捞,只得放他去了。

    待得茶水喝过两遍,尹姓老道已是等得心焦,忍不住起身踱步。那童子从进观后就未再说过话,眼观鼻,鼻观心,一个小小的人儿坐得跟老僧入定似的。尹姓老道对甥儿的诸般行为早就见怪不怪,也不理他,只在偏殿干着急,不住地伸长脖子往正殿方向张望,看得久了,便是连脖颈都有些酸痛了。

    好在那道童又施施然转了回来,道:“师尊在正殿等候,尹道友请去吧。”尹姓道人舒了口气,指了指犹自正襟危坐的外甥,道:“烦请仙童照看一二。”道童点点头,待尹道人急匆匆去了,才在那童子对面坐下,轻声道:“小兄弟,你家住哪里呀?”那童子直如未闻,眉毛也不曾动一下。道童以为他没听清,又大着声音问了一遍,不料那童子仍是不理,道童见他坐得端正,绝无可能是睡着了,心下不由着恼,暗道:“哪里来的毛孩子,好没教养。”索性不再理他,起身出偏殿自去外面迎客去了。

    尹道人行到前殿,见一个花白胡子的老道趺坐在正中的蒲团上,正是至转道人,忙抢上前行礼道:“道长,尹道彦有礼了。”至转道人抬眼看了看,眼皮重又垂下,道:“尹道友今次又是所为何来?如若还是投师之事,恕老道无能为力,尹道友还是免开尊口罢。”尹道彦满肚子的话被老道一见面就给堵了回来,不由有些讪讪,强笑道:“至转道长慧眼如炬,道彦正有此意,还请道长看在道彦向道心虔,矢志求教的份上通融一二。”至转道人被他三番五次地纠缠,早折腾地烦了,听他又是老调重弹,便是连嘴都懒得张了。尹道彦又求了两回,至转老道眼望殿外,眼看着“送客”二字就要脱口而出,尹道彦忙道:“道长,道长,道彦还有另事相求。”

    至转道人重又低眉敛目,尹道彦不敢再行废话,直接道:“道长道法通神,尹道彦一向是敬佩由心,今日上山来,道彦尚带了个小外甥,烦请道长法眼,为他诊断一番。”至转道人这才拿正眼看他,道:“得了病就该去请大夫郎中医治,你送上山来,却不是贻误了病情?真个糊涂。”尹道彦知道他会有此一说,道:“我这外甥身体倒是康健,只是时不时地犯迷糊,神神叨叨地,而且他身上打小也是出了不少怪事,请了多少大夫都看不出什么毛病。我疑心是不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作祟,无奈我那妹婿读了一肚子的朽书,怎么都不肯相信。今儿个我好不容易才诳了他一回,将我那外甥带了出来,如今正在偏殿等候,我这就去带他过来。”

    至转道人抬手道:“先不忙,你先说说他是怎生个怪法,我再给他看看不迟。”尹道彦知他这是被自己纠缠地烦了,生怕自己又借机老话重提,心底下“嘿”地一声,暗道:“这老道忒地精滑。”当下一五一十道:“我那妹婿与我年岁相当,四十好几的时候才延下香火,膝下也只有这么一个宝贝疙瘩。我那甥儿出生时,他们一家子尚在山东,据我妹子说,那小子从娘胎里带出了个珠子,就攥在左手心里,谁一碰他左手,他便撕心裂肺地哭闹,就算是睡着了也是立刻醒来,不依不侥地嚎哭不止,我妹子试过几次,这才发现,那珠子小半长在掌心里,露出了大半圆,难怪那小子不让碰他手,一碰就疼啊。我妹婿一听就慌了,又是请名医,又是访能人,却愣是把那圆珠子没有一点办法,我妹子心疼孩儿,不忍看着才一尺多长的小人儿折腾一回,就哭得死去活来一回,只索由他去了。却不曾想,便是由着他也不行,我那甥儿天性好动,手脚本就没个停,再加上哺儿换衣的,大人也有不注意的时候,他们这一家子便整日价围着他打转,又是哄,又是逗,还要跟着揪心,日子过得一天不如一天。”

    至转道人听到这里,插口道:“若是这样,小儿恐怕难以养大,令甥如今仍是安在,想必这期间又有变故吧。”尹道彦赶紧一个马屁拍了过去:“道长明鉴万里,于毫厘之间见事之本性,真乃真人也。”至转老道几十年的定功,闻言仍是被他的厚脸皮给逗得一笑,道:“行了,接着说。”

    尹道彦续道:“我妹子生育时年岁已长,母乳少得可怜,只得请了乳母来喂他。我那外甥三个月大时,有一天吃过奶,我妹子便抱过他玩耍,因为天气燠热,我妹子穿得单薄,却不知怎么地,被那小子一把将颈下的家传玉佩给抓在手里,说什么也不撒手。说来也怪,那小子左手嵌个珠子,再攥个玉佩,塞得满满当当,若是放在以前,早就哭得惊天动地了,哪知这次竟是睁着个大眼不哭也不闹,倒像是忘记疼了。我妹子心下好奇,就去摇他左手,那小子仍是没有反应,完了还冲我妹子直乐。”

    至转听到这里,眉毛一挑,显是被勾起了兴趣,道:“那玉佩呢,令甥总不能一直握在手里这么多年吧?”尹道彦摇头道:“早坏了,我妹子见那玉佩竟能止疼,便由他一直握着,有时候一握就是两三天。可到他两岁那年,一天早上一觉醒来,我妹子发现那玉佩裂做两半掉在床上,再去看那小子手心,却见手心里的珠子不知脱落到哪里去了,手掌心原来长珠子的地方,一个老大血洞,却不流血,看得好不骇人。我妹子和我妹婿到处找那珠子,可便是将床都差点拆了,也没那珠子的半点影子。玉佩坏了,手心里一个血洞,那小子却古里古怪地不疼了,我妹子慢慢地便放了心,便将那玉佩叫人重又打磨钻孔,一半给那小子佩在颈下,一半自己带着。”

    至转点点头,道:“即是家传玉佩,你当知晓那玉佩的来历。”尹道彦脸上一红,半晌才道:“不瞒道长,这玉佩祖传父,父传子,早就没了来历,到我这代我嫌它碍眼,直接丢了给我妹子。”还有一句他没好意思说,玉佩显露灵异后,他妹子问哥哥祖传玉佩是什么名目时,硬是被他吹作“九天玉敕定神真符”来着。

    至转微微沉吟,片刻后对着殿外道:“明虚,去请尹道友的甥儿过来说话。”外面的一个童子刚应了一声,却听半空中一个粗豪声音如打雷般传了下来:“至转师弟,我见你观里一个小童生得可爱,这便带去调教了,还请至转师弟割爱。”

    那声音响起时还在道观上方,之后便越来越远,须臾间,尾音袅袅,怕不是已在两里开外了。尹道彦还没反应过来,只在心中连呼:“御空飞行,御空飞行,这不是神仙手段是什么?”至转老道却是忽地站起身,跺脚道:“糟了,你我说话被我师兄听去了,令甥只怕是被他带走了。”尹道彦脑袋“轰”地一声,跳脚道:“那还等什么,追啊!”

    至转老道摇头一叹,仍是晃身出了大殿。尹道彦追出殿去,只见半空一道青光连闪,直往那声音远去的方向追了过去,却也再顾不上赞叹至转道人的神仙手段了,甩开双腿便往观外飞奔,刚出观追了没半里山路,前头青光闪动,破空声响,至转老道已在他面前站定,摇头道:“我的剑光不够迅捷,已是追之不及。我那师兄性子最是惫懒,我要是追得上他,他也不会走的时候还招呼一声,多半不声不响地带了人就走,若不然你我现下见不到令甥,指不定还以为他是在观中走迷了呢。也罢,贫道回来就是和尹道友知会一声,现下即已知去处,贫道这便就去讨人,还请尹道友容候两日。”

    尹道彦见他倒也光棍,不等自己出声便说要去讨人,眼下倒还不能跟他撒泼,只能等上两天,当下也不废话,抱拳道:“那就有劳道长了。”至转摆手道:“在我观中走失的人口,老道自当还你个甥儿,这便去也。”说完,青芒电闪,已是腾身而起。

    尹道彦呆呆地看着青光消弥于天际,仰头遥见青天冥冥,白云苍狗,心下又是懊恼又是后悔,好好的一个小甥儿就在自己手里给弄丢了,回去还不知如何跟妹婿妹妹交待,万一这至转老道要不到人,又或是这高来高去的出了什么状况,那可就真是百死莫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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