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那至转道人运转剑光,直往西南方向飞去。他那师兄道号至动,隐修之地在滇边的玉龙坳,至转料想他掳了人必是先回洞府,虽说依他的性子,九成九回去后就会封山谢客,但即已应了尹道彦,说不得只能硬着头皮闯一闯了。
如此飞了两个多时辰,已近莽苍山地界,前面便是双耳峰。这双耳峰形似兔耳,又叫兔儿岭,最是好认,至转见方向没错,御剑便直飞过去,青光倏忽,眼看就要从双耳峰一飞而过,忽见左前方向光华高冲,隐约可闻人声呼喝,显是有人在此斗法。至转本不欲多事,可眼睛只一扫,就见那光华起处,有一道碧光如轮电转,闪得两闪便没入群峰之中。
至转认得那是至动的剑光,这下却由不得他了,只好拨转遁光,往左前方直投而下。前方山峰遮掩,还没等他转过去,就听尖细的破空声响,心中警兆倏生,知是有人暗袭,连忙运使飞剑,在半空中一个转折,划做一道弧形避了开去,当下更不怠慢,也不管是何人偷袭,剑光连闪,绕过前方的山峰,往斗法处看去。
落眼处林木狼藉,上空笼着老大一片黄雾,一团碧光在漫空黄雾中左突右冲,兀自听得到至动的声音在里面大呼小叫。林木右边孤崖高绝,一道瀑布如玉龙般自孤崖上直冲而下,没入下方的一处石潭。树林边上躺着个十来岁的童子,正是尹道彦的怪甥儿,如今双目紧闭,身上更是落满了残枝碎叶,隔得远了看不清是死是活。
至转心下微觉古怪,此时的情形却容不得他多想,眼见碧光生猛,显是还支持得住,便掉转头去看那偷袭之人。那人一袭未中,将身形隐在红色剑光中,又从后追了上来。至转见这路数,暗数自己仇家,却没对得上号的,料必是与至动有关,便即扬声道:“不知是何方道友当面,与我师兄有何仇隙?”
那人闷头不理,只是催动剑光,身剑合一直扑上来,却听黄雾里至动的声音道:“这帮孙子不是好鸟,跟老子有个屁的关系?至转,少废话,抄家伙上就是了。”话音未落,至转已和那红光对上,二人修为相若,又都是走的身剑合一的路子,倒也斗得旗鼓相当。一时间,双耳峰侧,孤崖瀑布,黄雾弥漫,剑光纵横,打得好不热闹。
至转这一场架打得莫名其妙,心下暗暗叫苦,听师兄的意思,对方似还有帮手窥伺在旁,这使红色剑光的已是如此难斗,若再有人相帮,自己今日非折在这荒山野地里不可。正是越斗越是焦躁的时候,忽听地轰隆隆的巨响猛地响起,便如是平地里起的惊雷,震得人耳鼓发麻,一经发起,就再无止歇。
当此异状,至转却无法分神去看,只作不闻,一味催动剑光猛攻。那红色剑光与至转再对攻两记,忽然往回一卷,再不纠缠,纵起遁光就往远处飞去,竟是就此走了。至转压力顿减,这才去看那巨响起处,却不正是那瀑布深潭之下?难怪自己来时觉得古怪,原来当时那偌大的瀑布银河倒悬一般直击入潭,竟是半点声音也未发出,自己乍逢变故,竟然连这都未发现,罔自己平日里还以定力自诩,看来离这“处变不惊”四字还差得远呐。
再往至动那边看去,只见漫天黄雾早已消弥,与至动对敌之人也已走脱,至动脱出身来,正往林边的童子倒卧处飞去。至转暗松了口气,正待催动剑光过去,忽觉眼底倏地一花,林边已多了个鹤发鸡皮的老朽。
那人身材倒也算是高大,只是佝偻地厉害,腰背都快与地面平行了,穿着一身玄色道装,手中拄着一把老藤绞成的拐杖,正自颤巍巍地迎向至动。至转见他身法玄奇,便知是隐世高人,只不知是敌是友,当下不敢怠慢,御剑沉降下去,与至动合在一处,离得近了,那老朽的面目愈发清晰,脸上的皱纹深得几欲刻到骨头中去,眼眉耷落,须发既疏且白,嘴角干瘪,满脸的愁苦之色,至转依稀觉得有些眼熟,却见至动已上前作礼道:“前辈可是苦长老当面?晚辈玉龙坳至动有礼了。”至转心中一跳,暗道:“是了,就是他了。”忙不迭地与至动一起见礼。
那老朽苦长老还了一礼,道:“二位道友无需客气,寒山粗鄙,无茶无酒,还请饶过怠慢之罪。”师兄弟二人慌忙连称不敢。双方见过礼,总算大家是旧非敌,至动上前查看,那童子只是昏厥,倒也没伤着哪里,为其缓气活血,便即悠悠醒来。
至动扶他坐正,对着苦长老又是一礼,道:“先前多谢前辈出手,若不然这童子定然性命不保。”当时他骤遭暗袭,失手将那童子跌落剑光,本来已是无幸,没成想那童子行要坠地,却被一团乌光托住,就此保住性命。至动人虽粗豪,心思却细,知那乌光必是眼前的苦长老出手无疑,是以才有此一谢。苦长老展颜一笑,脸上的愁苦之色非但未减,反而愈加浓郁,看得至动至转二人心里直往外翻腾苦水,暗暗乍舌:“盛名之下无虚士,这苦长老之名果非等闲,笑得比哭还难受,若是定力稍差的人见了,只怕不得哭出声来。”
苦长老笑过之后,也不废话,道:“此子与老朽有缘,老朽欲留他在寒山盘桓几日,不知二位意下如何?”至转面露难色,看了一眼至动,眼中颇有责怪之意,道:“苦长老慧眼相加,是他的造化,只是这童子……”话没说完,至动已在旁插道:“无妨,无妨,他的家人晚辈会代为通传,长老什么时候想送客,晚辈再来接他。”至转待他说完,又道:“此事不劳师兄的大驾,还是师弟来做这跑腿差事罢。”
至动嘿嘿一笑,心中转念,便想问问苦长老先前之事,他和至转一样,途经此地,好端端地便与人干了一仗,不但打生打死的好不**,便是连敌人的面目都未见着,心中憋闷之处可想而知。那苦长老见他神色,便似知他心中所想,道:“即如此,老朽就不留二位了。”竟是开口赶人了。至动至转二人对望一眼,也只能把满肚子的疑问憋了回去,道了声告辞,便各驾遁光走了。
苦长老待二人的遁光消逝天际,这才颤巍巍地转身对那童子道:“这位道友请了,老朽喝风洞苦叟,鄙洞就在左近,可否请道友移玉趾一叙?”那童子脑子犹还懵懂,眼睛用力眨了眨,才开口道:“我叫方启,老爷子您不要客气,我这是到了哪里?”苦叟听他话不对题,疏眉间闪过一丝疑惑,耐心解释道:“此处是莽苍山地界,离道友家乡襄阳尚有些距离,道友被方才那玉洞道人裹胁至此,老朽不才,已打发他去了。此人行迹无端,为人倒还正派,方才险些害了道友的性命,老朽见他愧疚出自真心,料不至再纠缠道友,加之那人答应将道友的平安消息通知家人,如此道友便不必担心家人牵挂。”方启哦了一声,旋即道:“老爷子你怎么知道我是襄阳人?你,还有刚才那两位,你们都是神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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