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风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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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风尘

    雪已止,风未停;冷月如钩,普照众生。

    不只跑了多少路,那匹受伤的黑马终于耗尽了所有的生命力,在路与水的尽头停住,口吐白沫,四肢抽搐,然后悲鸣一声倒下。

    陡然的一惊,少年终于从梦中醒过来,却发现自己居然伏在一匹不知哪来的死马上,心下先自吃了一惊。但却并不感到害怕,他从马上小心翼翼站起来,环目四顾。

    天很高,几只凶猛的夜鸟在天空中盘旋着,尖叫着寻找猎物。四围却是一片荒芜:方圆十里内,半户人家都没有,有的只是长草萋萋;不时有野兔从少年身边经过,然后又钻入茂密的荒草,不见影踪。流水的声音很大,但循声觅去,却并非他所熟悉的神河之水;北方的山灰蒙蒙一片,很高,但也不是他所熟悉的封神山……

    他使劲揉着自己的眼睛,然而眼前还是一样的荒芜。他怀疑自己还在做梦,于是乎使劲的掐自己的手心,很痛——他终于意识到眼前所见并非梦中。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啊,是了!昨天晚上他碰到了一位美丽的但却心狠手辣的女人,然后就失去了意识。他心有余悸的摸摸尚有点疼痛的脑袋,却仍不明白在他失去意识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却让他知道了另一件事——那就是他需要先填饱肚子了。

    他习惯性地伸手到怀中去摸火镰,却不小心将那张老夫子送给他的画带出来,但除了微微有点潮湿外,并没有什么怪异之处。少年低骂一声,将火生起来,然后便又掏出一柄小刀,从死马肚子上割下一块肉来,放到火上烤。

    凝望着火堆,他飞快地思索:很明显,在他失去意识之后,一定是他的无赖老爹最先找到他,并帮他将他身上的冰融化,毕竟,只有那个家伙最熟悉他的那套勾当;但接着发生了什么事呢?他从篝火上取下一块烤得差不多的马肉,放到嘴里慢慢嚼,很难吃,但他却还是很满意——毕竟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吃马肉。

    就他所知,似乎天行村只有土豆家有一匹黄瘦马,那眼前的马从何而来?而且这匹马彪肥体壮,显然不是土豆家那匹所能比。那么,可以确定的事,村里必然来了一群骑马的客。而且,不怀好意——死马屁股上的剑伤,更加确认了这一点。那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荒芜之地的原因也就一目了然了:那群不速之客的目标十有**是他的无赖老爹和他娘,而那时他显然是高仓正眼中的累赘,于是乎很自然便被他那无赖老爹用敌人的马将他送走。他知道他那个无赖老爹是个很厉害的人,但似乎这次村里来的敌人分外强大,要不他那无赖老爹不会连保护他的能力都没有。但他那无赖老爹也应该很清楚他的能力:即使将他送到天边,他也能够找到回去的路。可为什么还要将那匹马杀死呢,是不是告诉他暂时不要回去呢?

    他的脸上忽然出现一丝与他的年纪并不相称的忧色,“不行,我一定得回去,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得回去。”他狠狠地啃下一大块马肉,然后抬头望向天空:月已至中天,却仍只是弯弯一撇,看样子他失去意识竟有七八天了.唉,娘亲又要着急了。少年叹了口气。

    一阵微风自荒草丛中刮过,长草低鸣,篝火乱颤,却轻轻拂动少年的头发,宛如母亲温柔的手。少年很沉醉于这种感觉,于是乎闭上了眼睛。却没有注意到,他那一头平日招人嘲笑的金黄色的头发,此刻已经变成了和其他人一样的黑色,而且黑得耀眼。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忧。”高仓正如是说,现在看来,这话倒也真是个道理。少年暗忖。怀着忧思,嘴角上带着浅浅的笑容,他又进入了梦乡。

    是不是梦到了什么高兴的事?可是少年哦,你可知道,你那稚嫩的双肩将要承受多么重大的责任?你可知道,在前方等待着你的,将是怎样一条崎岖不平的路?你将会碰到风沙、鲜血还有数不尽的噩梦,到了那个时候,你的脸上是否还会有这样清纯无邪的笑容?

    这是一个十分荒诞的梦:血色的残月高高挂在天空,无数的鬼怪从远方的地平线上如潮水般涌来,它们遮天蔽日,怪叫着袭击人类的城镇,猎杀着惊慌失措的人类;妖魔所到之处,都成为一片废墟。人类的城镇浓烟滚滚,四处起火,地上躺满了堆积如山的尸体。残余的人一边号叫着,一边挣扎着逃离妖怪们的魔爪。而他就呆呆立在路中央,毫无半点知觉。妖怪们似乎也没有感觉到他的存在,径直从他身上经过,好像他只是一团虚空。虽然妖怪们看起来丑陋恐怖,但他并不感到害怕,他只是漠视着妖怪们的暴行。似乎,一切与他无关。

    终于有一只妖怪发现了他,嘴里发出稀里稀里的尖叫声。于是所有的妖怪都开始向他追来,千百个妖怪嘴里发出一个声音:“杀了他,吃了他!”妖怪们的声音在他的耳边轰然作响,他感受到妖怪们心中爆发出的无比强烈的憎恶。于是他开始奔跑,在邪月的注视下,没命地奔跑。但妖怪们却越追越近,而他的速度却越来越慢——似乎根本就迈不出脚。妖怪们终于抓住了他,张着血盘的大口便咬在他的脖子上,手上,腿上……他拼命挣扎,却发现根本动不了;他看到妖怪门将他的头颅取下,哈哈大笑着抛来抛去;大大小小的妖怪伏在他的身上,一边喝着他身子里不断流出来的血,一边兴奋地嗷叫……

    他终于忍不住大叫一声,从地上坐起来。篝火早就熄灭,只剩一堆通红的余烬;月已沉,只剩下满天的星斗闪闪烁烁。少年这才发现原来是放在火上烤的一块马肉,不知什么时候,跌入他的怀中。而恰恰压在他的胸脯上。让他闷的难受,也就无怪乎会做噩梦了。他擦掉额边的冷汗,自嘲地骂了一下,然后将那块马肉放到嘴里,恨恨地咬下。但一不小心,又将那幅画从胸口带出。

    恰恰这时候,一阵山风吹过来,将画抛到空中翻卷了好几遍,然后抛进篝火的余烬中,发出一阵“嗤嗤”声。少年这才醒悟过来,赶紧一口吞下还没嚼烂的马肉,手忙脚乱地将画从火堆中救出来,扑灭上面已经开始冒烟的火星。但错误已经造成:画的左上角上原本画着的那个风筝已经完全被烧掉了,只剩一片焦黑。他不由得暗自责怪自己的不慎,有负老夫子所托了。但就在他将画重新放入怀中的时候,却发现画上被烧焦的地方似乎出现了几个模糊不清的小字。心中一动,于是又将篝火重新生起来,想看清楚画角上到底写着什么字。

    就着篝火的微光,漆黑一的画角上现出了几个小字:“天之道,非可道,人可人,非常人,天下万物生于有,万有……”烧掉的地方出现的这几个字,实在是晦深难懂。少年皱起眉头,冥思苦想了半天,却仍一无所获。头也仿佛在变大。既然这几个字是在烧掉了画的一角才出现,那么烧掉整副画之后应该会有更多的字出现吧?少年心忖,一时间好奇心完全占据了少年的内心,却将老夫子慎之又慎的嘱咐忘得一干二净。于是他将整副画投到火中。篝火很旺,很快就将画烧得只剩一片焦黑。

    果不出少年所料,画上出现了千余字:“万有之物生于无,有无相生;相生相克,相克相生,所谓众妙之门,玄之又玄……”末了,在画的右下写着三个很是淋漓畅快的字:“天之卷”。

    少年一边看一边默默记忆,但那千余字仿佛有魔力似的,一个一个在不住游动,少年的头越来越重,但他却很倔,愣是咬着牙坚持,但就在他看完画上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终于“砰”的一声,重重栽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又一阵风吹过来,将地上变得漆黑一团的画卷入其中,化成无数片黑蝴蝶,散入茫茫黑夜,终止一丝不剩。但就在这时候少年的身上开始起了奇特的变化,一股若有若无的金色道气随着少年的一呼一吸,从少年的心中出发,渐渐流向少年的四肢百骸。然后又从四肢百骸回流至头顶,再从头发流回体内。若有人经过的话,就会看到一种怪异的情景:少年身上不断有光华溢出,渐渐覆盖全身。少年就笼罩在一种淡金色的雾中。但他的头发却不断发生变化,一会儿漆黑如油,一会儿又金光闪闪。

    在这片大陆漫长的记忆里,似乎道只有两种:神道和魔道。修炼神道的人功力达到极至的境界,功力一旦尽数放出,就会出现最纯正的白色光华;修炼魔道的人功力到了对等程度,全力释放功力的话,则会出最纯正的黑色光华。千年来,无数人勤修苦练,却从来没有人达到过那样的境界。甚至,能修炼出光华的人也少之又少。久而久之,也就成为无数人心中遥不可及的梦。然而,道是否真的只有两种,非神即魔呢?那极至之道又是否真的存在?

    次日,当日至中天的时候,少年终于醒过来。他伸了个懒腰直起身来。觉得全身上下无比轻松,轻轻掸掉身上的尘土,那种舒服的感觉仿佛一生以来却从来没有像过。无意中手碰到空荡荡的胸口,才想起那副怪画的事情。但就在他摸来摸去的时候,才猛然记起,他为了看清画上的字,早将画烧成一堆灰烬。此地风虽然不大,但那么一点灰烬,还是刮得一点都没有留下。他懊恼的一拍后脑,心道:“这下糟了,可拿什么去找老夫子的夫子呢?”特别是想起老夫子那长铁脸,少年心中立时闪过无数忧虑。所幸的是,他已经发现了画的秘密:虽然不太明白画上的字什么意思,但他却还是记得一清二楚。到时候万一遇上老夫子问起的话,那就随便哈拉两句撒个谎,不就万事无忧了,想到这,少年便将发生过的一切不快抛置脑后,从地上跳起来,哼着小调,循着东边潺潺的水流声觅去。

    河水清澈见底,却冒出丝丝寒意,形成一层薄薄的浅雾。但少年并不在意,他跪在河边,掬起一捧水,低下头,将脸浸入其中,洗个痛快。但几缕黑丝却从脑后飘到他的脸庞旁边,他这才发现他的一头金发居然变成向他母亲一样的颜色——纯黑一色却黑的发亮。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忽然就击住他,很温暖也很哀伤。他不清楚为什么他的头发会有这样怪异的变化,也不清楚那股莫名的感觉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他用力摇摇头,竭力将那种不舒服的感觉驱散,毕竟,以后回到村里,再也不会有拿他的头发来嘲笑他了。

    洗漱完毕,怔怔地望着水中孤零零的倒影,不知为什么,他的眼泪却不由自主地落下,滴入水中,便化着千万点涟漪。虽然高仓正说过,无论什么情况下,人只要学会忘记烦恼,人就会活得开心。但他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尽管他比其他同年纪的少年多懂很多事情,也更加坚强。但陡然孤身处在陌生的环境中,他也免不了像其他的少年一样,感到寂寞与孤单。对家人的思念和对莫测的前途的恐惧,终于让他悲从中来,忍不住掉下眼泪——毕竟,他还只是一个**岁的少年啊!

    然而,哭泣除了向敌人显示自己的脆弱外,却解决不了任何事情。尤其是在面对困难的时候,人更应该坚强。不知过了多久,少年终于止住哭声,他将眼角的泪水抹干,回到死马旁边。从马身上用力切下一块膘肥的肉,然后小心包好抗到肩上。然后顺着弯弯曲曲的河流,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走。

    天空,还是那样的高、那样的蓝,白云朵朵,四处闲荡。不知名的小鸟欢快的叫着,不时在空中划出漂亮的轨迹。风还是一样的轻柔,却不时卷起少年的头发,拨得少年心头更加愁闷。

    这里是一个人迹罕至的荒地。如果他不走的话,靠那一堆马肉,也许还能多活上几个月,但最终却避免不了饿死或冻死的悲惨结局,如果走,运气不好的话,也许会更快接近死亡,但运气好的话,只要找到有人烟的地方,他就能够得救吧。于是他作出了他生平第一次重要的决策。

    有水流过的地方就有人家,高仓正如是说。但走了那么久,除了偶尔惊起一些飞禽走兽外,他没有见到一个人或者是有人活动的痕迹。——这是一片真正的荒芜之地。他不知道要走多久才能找到有人的地方,他只知道尽管他很节省的吃着马肉,但马肉也一天比一天少。所幸的是,只要睡上一觉,他的身体又会充满能量,并不因为饿而感到分外疲惫。这令少年自己都感到奇怪,但更令少年感到奇怪的是,每到晚上躺在篝火边,就算没有东西压在他的身上,他却还是不断地做梦,而且是梦见同一个梦:妖怪们总是在不断追赶着他,然后赶上他将他残忍的吃掉。但当每次他醒过来的时候,却总只看到满天的星星如宝石一般,闪闪发亮。他却没有发觉他那不断变幻的头发在醒的一瞬间变得油黑发亮。

    月亮升起又落下,转眼间半个月就过去了。但这片荒芜之地似乎没有边际,映入少年眼里的永远只有单调的萋萋长草。河流始终如一,不知疲倦地向前流淌,仿佛永远也到不了尽头。马肉越来越小,少年越来越感到绝望。他将心思打在偶尔路过的动物身上,但这些动物感觉似乎分外敏锐,还不等他有所动作,就窜入那茂密的比人还高的长草里,毫无半点影踪。

    又是新月升起的时候,少年叹了口气,重重躺在一块坡地上,望着篝火上最后的一小块马肉,似乎有点不舍。最终却还是小心取下,放入嘴里,却没有立刻吞入早就空无一物的肚中。而是闭上眼睛,慢慢咀嚼,享受着最后一块马肉的滋味——这可是他最后的晚餐了。

    他的心中分外恼火,莫不是真的像老夫子所说的有什么因果循环,善恶有报?难道他平常偶而打打牙佶的事情被老天知道了,要惩罚他,而要将他活活饿死在毫无人烟的荒地么?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他的心里也越来越凉。他可不想这么早就英年早逝,他得想想办法,于是他将眼光放入那流淌不息的河流里。

    所幸河水已经没有前些天那么冰冷,但饶是如此,少年也冻得浑身发抖,牙齿也格格打起冷战。但没有办法,为了活命,他不得不依靠很早就练就的一身水下本领,潜入水中摸鱼。

    水里只有一种鱼,很少,也很特别,全身都闪现着一种淡蓝色的光芒。个儿比天行村的河中鱼要大的多,但速度却异乎寻常的快。快得他几乎跟不上它们的速度。但少年的一身水下本领着实了得,尽管寒冷让他的本领大打折扣,但在快要冻晕前,他还是逮住了一条陷在水草里的倒霉的鱼,他将它紧紧抱在怀中。但那鱼却也不甘心就此被俘,一直挣扎个不停,几乎要将少年掀翻。但少年毕竟经验老到,他将中指从鱼腮中穿过,又从鱼嘴穿出。提着鱼便从水中钻出,得意地道:“天下还有我逮不到的鱼?”不料一阵微风吹来,刮在少年身上,比刀割还痛。少年手一松,差点便将到手的美味放走。少年打了个喷嚏,心中却分外高兴,毕竟,不会立刻饿死在这种鬼地方。

    几次反复后,那条鱼终于接受了命运的判决,不再挣扎,任由少年摆布。少年一边擦干身上的水渍,一边就着篝火,用一根树枝将鱼栓住,烤着难得的美味。这么多天,他终于可以好好的吃一顿了。鱼很香,也很脆。一下肚,便像一团火焰在燃烧,这让少年感到无比温暖,也充满了信心。就这样下去,无论河流有多么长,荒原多么大,只要水中有鱼,他就不担心走不出这片荒芜。他终于望见漫漫前路上的一点希望之光。

    然而,他的运气却并不像他想象中的那么好,第二天,当他潜入水中时,整整一天,他却没有逮到一条鱼,徒然冻得一身乌青。但他却感觉到水似乎没有昨日那样地冷。而且,他潜到水中的时间似乎也变得更长了。就在第三天,他竟然逮住了两条。

    就这样,少年依靠着间或逮到的鱼,餐风宿露。居然不知不觉地过了许多时日,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挨饿,但老天爷却没有出现饿死他。茂密的长草终于越来越稀,水流也越来越慢。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衣衫褴褛的少年走出了荒原,追到了河流的尽头。而让他激动不已的是,在一片青蒙蒙的天空下,他望见了远方人类的建筑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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