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梅花易数
公元1076年,大宋神宗皇帝熙宁九年,王安石起起落落做了两任宰相,带着他的新党团队对大宋王朝已经进行了九年的改革,天下扰扰,却没有达到预期的富国强兵的效果,对西夏的用兵本来是对改革成果的大展览,竟以大败告终,永乐城之战不但没有达到消灭张狂的羌夏的目的,反而白白损失了数万精锐之势,大宋王朝元气大伤。(.)消息传到京城,在艺术的瀚海里可以儒雅敦厚、挥洒自如的宋人一跌入政治的漩涡,顿时面目全非,斯文扫地。永乐城之战成为新党的败笔。执政的新党责怪旧党事事掣肘,坐山观虎斗的旧党痛斥新党嘴巴比行动更能干。旧党和新党的矛盾迅速升温了,两派人互相讥讽,互相诋毁,仿佛不共戴天立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降到了冰点。这年的12月,来自北方苦寒之地的凛冽之风夹带着鹅毛大雪光临都城开封。大雪仿佛在助长人情的冷酷,飘飘洒洒下了半个月,雪深数尺,鸟兽遁迹。到十七日这天方才慢慢停住。17日这天清晨,人们举目世界,万物萧瑟,独有梅花终于耐不住寂寞,一支独放。梅花的清香驱散大自然的寒气,唤醒了龟缩在人们内心深处的兴奋和激情,虽然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感已经荡然无存,猜忌之风遍地乱吹,但宋朝的人远承魏晋遗风,拒绝把人做得很累,还是没有忘记消遣,而消遣中风雅一定是主旋律的。人们纷纷走出被窝和暖室,踏雪访梅。整个开封城,梅花开得最盛的当然要数南园了,南园有上万棵梅树,不但品种众多,而且深得地气之禀赋,骨格奇秀。但南园是皇家园林,闲人莫入。所幸高举改革大纛、权倾朝野的宰相王安石不是闲人,是皇帝赵琐面前的大红人,他随时可以要到皇帝的圣旨进入南园。由于前线战事的失利,王安石,这位有名的拗相公,愎戾之气更盛,知道自己的变革前景已经岌岌可危,执政机会遭受前所未有的挑战,但患有强迫症的他永不言放弃,为了让大宋帝国再次走上自己的改革之路,从而扬眉吐气于四周虎视眈眈的列强,王安石想利用这此赏梅的机会,争取民意,扭转败局。于是开封城里的士大夫和许多名流纷纷收到了来自宰相府的钧旨,于次日的下午,在南园举行赏梅茶话会。
清茶薄酒只是形式,吟诗作画方称风流。南园方圆三十里。春天时节这里树木葳蕤,莺歌燕舞,生机盎然,而此时此刻就是冰雪的世界,一片玲珑剔透,宛如天上仙境,赶尽杀绝了凡胎俗骨。宋神宗赵琐是个想有作为的皇帝,开疆拓土重整汉唐雄风,挥斥方遒气吞万里山河是他毕生的追求。可惜家风不正,花钱消灾是他历代先祖常用的解决难题的方法,檀渊之盟送财富给契丹,定川战役后,又送钱财给西夏国。本想仰仗王安石的改革给这个缺乏阳刚之气的王朝带来雄风,没想到甜头没尝到,苦头接踵而至。和西夏国的再次交锋,蓄谋已久的大宋将士几乎全军覆没,赵琐闻讯,气得咳出血来,吓得他的母亲宣仁太后把皇帝儿子紧紧抱在怀里,生怕一松手阎王爷会把儿子夺走。赵琐躺在母亲的怀里动弹不得,自然不能驾幸南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相王安石成为主人。
一进南园,梅花如雪,雪如梅花,士大夫们的喜悦之情铺天盖地,顿时忘记了国忧家忧,忘记了朝堂上曾经的不愉快。皇家花园是不能携妓遨游纵情的,表达感情最好的手段就是较量暗实力和个人魅力的诗作了。做诗不能没有主旨,要有主旨不能没有首倡,王安石是主人,场面上是不能太张狂而约束了他的客人们。于是众人齐推《资治通鉴》的主笔司马光作诗定旨。《资治通鉴》号称帝皇之书,揭示了朝代兴衰的必然规律,只要掌握了这些规律,并按规律办事,大宋王朝就可以与日月争辉,与天地同寿,长盛不衰。《资治通鉴》有如此的神力,可面对浩如烟海的皇皇巨著整个大宋皇朝,读完全书的只有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读书人。读完了全书并不等于拥有了天眼。所以很不幸,司马光尽管为《资治通鉴》熬白了头,但真理还是掌握在极少数人手里,整个朝廷只有司马光是掌握了这个天机的难得的“社穆之臣”。虽然大宋的神宗皇帝说过,像司马光这样的人,如果常在我的左右,我就可以不犯错误了。皇帝不犯错误,政权当然就不会出问题。但这更像是安慰而非彻悟。毕竟,这个世界太大,人族众多,我的**很有限,所以我的付出也得跟着有限度,天塌了了有高个子们顶着,让别人去掌握真理吧,我只愿跟在他们的后面……
拥有能窥探天机的天眼,可见司马光的内心是多么强大,但外表上他却是个谦谦君子,一辈子遵循天地之道,从不做冒天下之大不韪的糊涂事。司马光和王安石是政敌。司马光太了解王安石的为人了,王安石的内心比他更强大,“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是其座右铭,王安石怎么肯随便认输?今天,他虽然看到了王安石赏梅背后暗藏的杀机,但他不想让事态进一步扩大,从他天眼的角度看,事已至此,落井下石是愚蠢行为,困兽犹斗,因为是最后一搏,一斗起来就是致命的,不能让政敌间观点的冲突演变为生死的较量,他想化干戈为玉帛。话不能直说,表达是一种技巧,幸亏中国人早在春秋战国时期就发明了用优美的赋体诗歌来表情达意的方法。中国古人都谙熟于此道,司马光当然也不例外,于是沉吟半响,他作诗道:
梅簇茺台自可羞,
相君爱赏忘宵游。
未言美实调羹味,
且芦清香泛酒瓯。
司马光的诗洗尽政治上的互相侵轧的血腥,展示的是一派吃吃喝喝相安无事的饮宴之乐。吃吃喝喝也是政治,是相安无事的政治,是互相包容大家都能活着的政治。都累了,为了这个扶不上墙的王朝,大家消停一点吧。司马光的诗于是获得了改革派和保守派一致的喝彩!吟诗完毕,作为诗意的拓展和延续,司马光向王安石充满期待地端起了酒杯,等待王安石的回答。
王安石的答复凝固在一脸不屑的冷笑中。
司马光和王安石十年前关于如何改革的皇廷之争犹在人们的记忆中。司马光的优势在于理性:天下“譬如居室,敝则修之,非大坏不更造也。大坏而更改,非得良匠美材不成,今二者皆无,臣恐风雨之不庇也”。理性的拥护者是有识之士。泱泱大宋帝国,人才济济,唯司马光马首是瞻。王安石的优势在于激情,王安石用一句名言:“因天下之力以生天下之财,取天下之财以供天下之费。”富国强兵!深深打动了登基后欲有一番作为的神宗皇帝,宋神宗毫不犹豫就把象征权力的蟒袍披在了少数人的代表——王安石身上。王安石执政后,新党得势,好车貂裘。激情的拥护者是投机分子,有人格问题的吕惠卿于是投靠在他麾下,一步登天,炙手可热。旧党落魄,忍饥挨饿。文章享誉天下的苏东坡被赶到黄州做团练副使——地方上的人武部副部长,不闻朝政,专门抓蟊贼。司马光只好带着他的粉丝们在黑暗中转身,历史暂时留下了他们的背影。但他的天眼依然在黑暗中闪光,他曾经对王安石预言:吕惠卿乃谄谀之士,对王安石来说今日“诚有顺适之快,一旦失势,将必卖公自售”。历史证明了司马光是对的。改革失败,王安石失位后,吕惠卿落井下石,把王安石给他的私人书信公之于众,王家三兄弟吃不了兜着走,王安石死不瞑目!
但此时此刻,司马光的诗里看不到半点刀光剑影的痕迹,似乎有种平息事端的意愿,大敌当前,西夏和契丹等戎狄环视,大宋王朝不能有党争内斗!是个好兆头啊,众人似乎都听出了诗后的善意,异口同声称好。但王安石却是不买他的帐。叫好声还没有停止,早有预谋的王安石按捺不住:敌人投降了,不等于他因此就会放下手中的武器停止追击。王安石站起身来,几乎不解思索,挥毫作诗:
墙角数枝梅,
凌寒独自开。
遥知不是雪,
为有暗香来。
王诗一出,举座鸦雀无声。一阵漫长的沉默以后方才是一片赞叹声。诗的妙处在于王安石把自己融化在大自然中,天人合一,诗之绝品!他这个人已经变成了梅花,人、梅、诗三位一体,还有谁能写出比这更优秀的诗句来呢?当场就有人感叹,今后有很长一段时间,这首诗将成为开封城里妇孺皆咏的名作了。但,司马光震惊了。司马光要回避他和王安石之间的不愉快,但王安石毫不客气地把他们之间的矛盾和盘托出了。你司马光人多势众,就是那冰天雪地,而我王安石孤家寡人,就是墙角里的那几株梅花。尽管你有漫天的凛冽之杀气,但我梅花秉性使然,不吐不快,依然要盛开,依然要喷香,没人能挡住。王安石用咄咄逼人的高傲拒绝了司马光锦里藏针的友好。而这正是今天王安石需要的政治主题。政治挂帅,其余的一切都是螳螂挡车!
司马光端在空中的酒杯找不到了落脚点……
这样优美又充满杀气的诗句如果在大宋的开封流行,并不是一件值得庆幸的好事。民意总是同情坚强不屈的弱者的,民意将决定王安石的改革还将继续下去。司马光,“天机”的窥视者,他从这里嗅出了大宋末日的血腥气。因为王安石的变革已经山穷水尽,前面没有路了,要想找到出路,他必须在人丛里残暴地杀出一条血路来,踏着不同政见者的尸体前进。在司马光的眼里,雪已经不是白的,而是红的。雪就是血!而以后的历史证明,司马光的天眼是锐利的,嗅觉是正确的。五十年后,王安石的忠实信徒、大奸臣蔡京执政,新旧两党战意更酣,杀不同政见者不需要犹豫,鲜血染红朝堂,远在东三省的金兵两路大军长驱直入,攻破开封城,朝廷倾覆,生灵涂炭。《资治通鉴》有许多相似的故事,故事有它必然的发展方向。这就是方向!悬崖就在前面,眼睁睁看着,却不能避免落入深渊,这是悲剧,更是不可躲过的宿命!你司马光拥有了能识破天机的天眼,又能改变什么呢?
王安石对摇摇欲坠的大宋皇朝疾风骤雨的改革进入了历史,和一千多年前的商鞅变法并驾齐驱。民众对现实的强烈不满,成就改革派的王安石得意在历史中,更得意在此时此刻。每个朝代的皇帝老子和有识之士都渴望改革,但很难付之于行动,通过改革想让王朝得到重生,大多都是一种奢想。
司马光失落了,他的失落并不是当场落了面子,而是看到了今后的数十年大宋残存的岁月里,新旧两党之争将愈演愈烈,残酷的党争,为了一口痛快之气,无数人头落地,无数山河沦丧,直到最后把大宋彻底葬送。()
王安石是大宋的宰相,手中掌握了生杀予夺大权。但在文明发达的泱泱帝国使用权力整人是需要借口的。王安石今天已经找到借口,也准备了屠刀。
正在王安石得意、司马光尴尬的时候,有人来给司马光解围来了。来的简直不是人,是一个影子。一辆手推车从雪林深处推出来,轻得如燕子掠过水面,如绒毛降落尘埃。但士大夫们望见小车,仿佛中了邪般纷纷让路。车子很轻,车上坐着的人更轻。但人格却不轻,且是很重,重得让历史和时间喘不过气来。车上坐着的是被当朝名师们誉为“内圣外王”的怪人邵雍。那时邵雍的不世之作《皇极经世》已经诞生十周年,《皇极经世》十分精确地预测了历史上已经发生过的事件和朝代,更大胆地预测了明天将要发生的悲剧和喜剧。在邵雍眼里,一万年对他来说,和一天没什么区别。而一天对他来说同样和一万年一样精彩。又是一部奇书!和《资治通鉴》诞生在同一个年代,但这部奇书命运比《资治通鉴》命运更惨,当时的整个大宋皇朝尚没有出现一个完全读懂它的人。就算再过一千年,读懂它的人也只是寥寥三人而已,且必须包括邵雍本人。但片言只语的理解已经让世界折服在这位怪人面前。邵雍在北宋皇朝里已经享誉三十年了,但因为他为了保持自己内心的宁静而“心无妄思,足无妄去,人无妄交,物无妄受”的奇怪的行为准则,一般人很难见到他。今天他既然来了,相信一定是“足无妄去”,有明确的目的性的。但他的目的何在呢?
王安石的《梅花》诗一出,没有人敢再作诗,邵雍也不例外,他也不敢作诗。但邵雍有底气,不但敢在两位惊天动地的两位伟人间找到自己的一席之地,而且他要用自己的能量覆盖他们。邵雍毫不怀疑地相信从明天开始,开封城里流行的绝对不是王安石的不朽之作《梅花》,而是自己的一个故事。自己的故事在哪里呢?邵雍举目寻找。
梅树枝条上有两只麻雀在争闹,不是在争抢食物,也不是在争抢交配权,而是在争抢停栖的树枝。邵雍的天眼和司马光的天眼最大的不同在于后者重理性,而前者重灵性。要拥有司马光的天眼非皓首穷经不可,而邵雍只需要空灵的心境,世界上的任何风吹草动都会激发他的灵性,他拥有灵心之眼。争闹中两只麻雀落在了雪地里,在雪地里扑腾,琼花乱溅,惹得一身冰冷的雪花。于是邵雍的故事诞生了。邵雍笑起来,慢条斯理地告诉正黯然神伤的司马光和斗志正旺的王安石以及期盼着他发言的士大夫们,他预言这个梅园里即将有一起伤害事故要发生,明天晚上将有一位美少女因为折花而摔断了大腿,伤得不轻,但幸亏没有性命之忧……邵雍号称内圣外王的帝王之师,不苟言行,光天化日之下言之凿凿,士大夫们震惊了,事很小,但绝奇。邵雍竟然用“内圣外王”的盖世英名去赌一条少女的大腿?收视率当然远远胜过了两位大人物的梅花诗。如果言中了,这是一首没有韵脚的人间最离奇的诗,如果走眼了,内圣外王的邵雍从今以后将脱下他的无冕之王冠,狗屁不是。酒凉了,茶结成了冰,大家已经忘记了今天是来南园干什么的。隽永含蓄的诗句刚出嘴边就冻成了冰珠子散落一地,与冰雪混同,什么风流和雅趣简直一钱不值!
王安石目瞪口呆,舆论的焦点已经转移,邵雍为了和自己作对,不惜拿盖世英明做赌注!他没有想到有人会打乱自己精心设计的圈套,明天的开封人不会有《梅花》这个话题了,代之而起的是邵雍和梅花之咒的一场豪赌!邵雍落井下石,没有人同情改革者,没有人支持改革者,大宋的改革之路就算到头了。王安石嗒然若失。万万没有想到会是大宋的另一只天眼——邵雍坏了他的大事。但他对邵雍却无可奈何。因为邵雍是个空气人,无官无职,无求无欲,对他发力相当于自戕——受伤的一定自己。但他却和神灵离得最近,近得几乎随时可以交流!得罪邵雍就是得罪冥冥中那个住主宰自己命运的神灵。而此时此刻的王安石绝望了,是种茫茫无际的绝望,还能有出路吗?出路在何处?太需要神灵的呵护了。虽然他曾经说过天变不足畏。
邵雍似乎很轻视王安石的绝望,轻描淡写地把自己的推理过程写在了一张梅花笺上走到前面交给王安石。
像传递象征和平的橄榄枝一样,邵雍向王安石交出了清香阵阵的战刀!
邵雍:雕虫小技,聊博一笑。请丞相笑纳。
这是雕虫小技吗?现在是聊博一笑的时候吗?生死搏杀的政治怎么能和小鸟争枝混作一谈?王安石怒火万丈即将喷发。但毕竟是经过三十年宦海沉浮的老政客,对手却是强大,越能让他冷静沉稳。王安石呆立了片刻,终于能够冷笑起来,仿佛眼前的钩心斗角也是玩笑一桩:这算不算天机,需要用锦囊包裹起来吗?
邵雍也笑起来,绵里藏针:该发生的一定会发生,谁都阻挡不住,不要说人,鬼神也难逃定数,不需要什么锦囊来故弄玄虚。
王安石感觉自己在邵雍面前变成了一个透明人,自己的五脏六腑都暴露在对方的慧眼下,毫无秘密可藏。顿时面色蜡黄,内心的绝望再次袭来,他把嘴巴凑到邵雍的耳边。
王安石:既然一切有天意,老天为何要我有一番作为?
邵雍: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丞相为我大宋子民呕心沥血,感天动地,已经尽力了。望丞相一如既往,有好生之德,方能留下千古美名。
心事被对方洞悉,王安石如遭雷击,盯着邵雍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了点头。看见王安石点头,邵雍仿佛挑着重担赶远路的挑夫到了目的地,丢下担子,瞬间释然了。他向等在不远处的儿子邵伯温点点头,邵伯温推车过来。邵雍施施然登上小车,目不旁顾,仿佛满园的王公大臣都是蜡烛人。邵伯温推着车子离开了南园。
人走了,众人才醒来。
该做点什么吧?
王安石和司马光带着各自的团队,目送着邵雍的小车消失了茫茫雪原上,然后才面面相觑。太空灵的交锋,除了王安石,没有人知道这两个大人物之间发生了什么故事。邵雍走了,依然是轻得如燕子掠过水面,如绒毛降落尘埃。但带走的却是南园里所有有重量的东西。满肚子诗情画意的士大夫们变得空空如也。赏梅宴到此为止,只有梅花之咒的故事才开始,带着这个奇怪的悬念,士大夫们迷茫地各自寻找着回家的路。
邵伯温推着父亲的车来到离南园五里路外的一个小村庄,一群可爱活泼的少男少女在村前的空地上堆雪人。其中一个最美丽的少女别出心裁,把自己湿润娇嫩的双唇印在了雪人冰冷的嘴巴上,留下了两道鲜红的胭脂痕,仿佛要唤醒面前的雪人。雍审视良久,最后盯住了其中的这个最活泼的妙龄少女出神,眼光充满凄凉。邵伯温明白父亲的心事,问邵雍可不可以现在就告诉这位妙龄少女明天晚上最好别出门。邵雍摇摇头,表示不能这么做。邵伯温奇怪起来。
邵伯温:父亲,难道你也信天机不可泄露吗?
邵雍点头:是的。既然是天机,就一定有不可泄露的坚不可摧的理由。任何人违天而行,就要承担罪孽。
邵伯温:有什么理由呢?既然老天有好生之德,我们能救这位姑娘一条腿,就不算罪孽呀!难道父亲是珍惜自己内圣外王的虚名吗?
邵雍:虚名是身外之物,不值一顾。可如果这位姑娘的一条腿能挽救无数人的生命呢?你难道没有嗅到今天南园里的血腥气吗?
邵伯温摇头:我只是想不通为什么如此沉重的胆子要让一个美丽的生命去承担。
邵雍笑起来:那是老天看得起自己的创造的这个美丽的杰作。如果这个担子要我这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来承担,我一定是不会推辞的。可惜老天没有眷顾我……
邵伯温黯然:孩儿只是觉得太残酷。
邵雍:你救了这个少女才是真正的残忍。走吧,人的天性里都有善良,今天是大雪天,老天爷很不痛快,满怀对自己创造出来的生灵们的杀气,不想唤醒我们心里的善良。
邵伯温最后看了一眼少女美丽的背影,急忙推起车子踏上会洛阳的归途。他怕多呆一刻,自己真的要忍不住违抗天意去挽留一个美好的背影,从而造成无法想象的后果……
第二天,由于开封城里人冬日都喜欢睡懒觉的缘故,王安石的诗还没有流传开来,邵雍预言的伤害事故却真的发生了。第二天晚上,这位好动的开封城外的美少女听说南园的梅花开得好,眼馋的不得了。白天没有机会,晚上偷偷翻过围墙进来折花,动静不小,管院的园丁以为来了盗贼,拿着刀枪剑戟,燃着火把前去追赶,少女受惊,从墙上跌了下来,摔断了大腿,娇喘嘘嘘,痛不欲生。幸亏园丁及时救助,把伤员送到了太医院,少女才化险为夷,虽然保住性命,但脚已经带疾了,这只脚不久以后将不能活动而肌肉萎缩,惨不忍睹。曾经的窈窕淑女屁股有大小,两脚有长短,一脸戾气,这辈子嫁人都难。
邵雍的预言竟然完全被应验了!整个开封城为之哗然,竟然有人能准确预言明天将要发生的事情!这还是人吗?人们议论的焦点都是梅花奇咒。王安石的《梅花》自然是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梅花之咒完全覆盖住了《梅花》诗的风采。
王安石拿出邵雍给他的梅花笺,上面写着的是邵雍对这场事故的象和数的推理。公园1076年(即辰年)十二月十七日申时,可以演变出一系列的“数”,这些“数”用对应的先天八卦上下卦排列,便构成“象”。根据这些“数”,邵雍推出的“象”是上兑下离的“泽火革”卦。革卦初爻动,兑金为体,离火为用。离火克兑金,体卦兑金受伤害。兑金可以是泽、口、羊、少女、西方等等许多的意象,少女只是其中一个意象。为什么一定断定是少女呢?因为前面还有一个意象的暗示,那就是邵雍测卦是看到了两只麻雀在争斗,“雀”字上面是个少字,下面是个佳字,合起来是少年佳人,少年佳人不是少女还能是什么?少女受伤害无疑。但受伤的部位和程度呢?革卦中有上下两个互卦乾和巽,巽木的意象为人的大腿,被乾所伤,可见是大腿摔伤了。至于伤的程度不至于死亡,是因为初爻兑金发动而变化,变出的结果是出现了生机,兑金变成了艮土,土生金,少女得到了最后的保护和滋养……
王安石看罢,对邵雍既恨又怕,且恼,同时又万念俱灰:万事前定,你枉费心机,老天爷在笑。王安石放下了手中镇压政敌们的屠刀,悲从中来。邵雍不是妖言惑众,伤害事件的每一个细节都在他昨天留给自己的梅花笺里找到了推断的根据。由此及彼,由小到大,据此推断,难道邵雍也可以知道内忧外患的大宋的明天?王安石很想知道这个明天是怎样的,但他又十分坚决地拒绝了内心蠢蠢欲动的诱惑,他不想也不屑知道。既然老天已经安排了这个王朝最后的走向,哪他老人家为什么要赋予我王安石“人定胜天”的豪情呢?一定有理由的!但究竟是什么理由呢?王安石心潮澎湃,无法平静,他想找一片安静的土地来思考这个问题。于是他派人把梅花笺贴在皇宫前面的阙上,昭示天下,让天下人来认识邵雍这位有圣外王之名却无开天辟地之功的酸儒。又向神宗皇帝打了辞职报告,请求解甲归田,告老还乡。这是孙子兵法中的欲擒故纵战术,这时的王安石虽然六十有八,已近古人的古稀之年,但王安石心理年龄大概还只有三十岁左右。王安石是想用背水一战去试探宋神宗的态度,他渴望宋神宗能挽留他,用生命残存的岁月,最后实现自己的理想。但宋神宗因为朝廷对西夏的战争一败涂地,不得不承认王安石倡导的变法失败,曾经豪情万丈的皇帝陛下无颜面对朝中大臣,无颜面对天下百姓,对王安石彻底绝望了。圣旨下来,请君自便,对王安石没有一点挽留的口气。绝望中的王安石雇了一叶风帆驶向自己的故乡江西临川,他要在自己生命的发祥地寻找最后的答案。就这样,随着王安石的黯然离场,王安石酝酿的一场政治清洗运动也悄悄宣告流产。
王安石的船到长江北岸的瓜州地面,江上突然风大浪急,小船进退维谷,动弹不得,只能泊在岸边苦等风雨过去。归心似箭的王安石心中郁闷,联想到归程和自己的人生同样不称意,老天爷真是把人欺负到了家。无奈,只能靠酒精的帮忙,让自己的思想离开纷纭的政治而能翱翔在艺术的海洋里。于是派家人到岸边酒肆沽来吴地美酒洋河大曲浇英雄块垒,王安石站在船头捧着酒坛痛饮,想起朝廷窝囊而自己指点江山的壮志未酬,懊恼起来,把酒坛摔在船上,这一摔王安石是悲愤交加,酒坛被摔成许多碎片。
月色中,他发现被自己摔破在船上的酒坛底部有隔层,隔层里露出一纸信笺,也许是年深月久的缘故吧,信笺已经泛黄了。王安石拿起信笺借着月色细看,原来是落款是邵雍的一首送给王安石的梅花诗。
数点梅花天地春,
欲将剥复问前因。
寰中自有承平日,
四海为家孰主宾。
诗中的“剥复”两字原是周易里的“剥”和“复”两卦,顾名思义,“剥”就是王安石被削职,“复”就是王安石被重新被启用。王安石两度被宋神宗任命为宰相,又两次被夺职,似有神鉴。当然这里的“剥”和“复”也可以有另一种解释,“剥”就是天下动乱,生灵遭殃,“复”就是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两种意思都能读通,因为此时的王安石的个人机遇和国家命运紧紧联系在了一起。
诗后的落款是熙宁元年的12月17日。距离现在王安石站在船头饮酒已经整整十年过去了。原来南园赏梅邵雍不是不敢作诗,而是他的诗在十年前就已经写好了,尘封在这个酒坛里,静静等待了十年之后,才由卸任回家的王安石宿命般地来到长江边亲手来开启。
如此精准,这难道就是令人黯然**的宿命?让人意志消磨的预言?在神奇的预言面前,人的侥幸和奢望烟消云散,只有严酷的现实。万事前定,人奈天何?平常人早就意志崩溃,听天由命,一切归于平淡。但王安石不是等闲人,一个王朝最伟大的现实主义者,在附庸风雅、羞言财利的大环境中直言财利,敢于提出富国富民强兵的主张,有谁比他更现实?同时也是那个时代最伟大的浪漫主义者,竟然幻想彻底推倒旧世界,建立一个生机勃勃的新世界,有谁比他更浪漫?强大的精神世界支撑着他年逾花甲的残存的生命,生命不息,战斗不止!
王安石毕竟是拗相公,平淡庸碌从来不是他的选择,绝望也是暂时的,逆境中的他不但没有被邵雍的预言击中而释放心境归于消沉,反而更觉不平。他开始后悔轻易就把宰相之位拱手让人,要是皇帝陛下能再次让他出山主政,他还是要与天为敌,和宿命一战高低。把于是面对满眼里滔滔江水,他悲壮赋诗:
京口瓜洲一水间,
钟山只隔数重山。
春风又绿江南岸,
明月何时照我还。
宋人的诗春风明月、高山流水都是一种表象,要读懂他们的诗必须了解作诗者所处的社会、心理环境。其实王安石的诗中只有一个意思:什么宿命和预言,都见鬼去吧!只要老天还给我机会,我还会回来重掌朝政,进行第三次改革。大宋只会在改革中方能得到重生!对命运的不甘和抗争像江水一样滔滔不绝。但命运给人的眷顾太吝啬了,有两次大展鸿图的机会已属万幸,王安石终于没有被朝廷第三次重用。
没有被重用的王安石此时心境已坏,他既怨待人不公的天,也怨自以为是的人。他要反击,反击的第一个目标自然就是邵雍。离开长江边的最后一晚,他给神宗皇帝上了一道奏折,推荐自己告老还乡后,由邵雍继任大宋的宰相,收拾自己留下的烂摊子。推荐理由很牛气:邵雍既然有内圣外王之名,定然有开天辟地之才,定会建重整乾坤之功。
坐着不知腰疼,那就让坐着的都站起来。不是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吗?大家都负担起该负的责任来吧!王安石十分了解神宗皇帝,他知道此时的神宗皇帝仿佛一个溺水者,渴望着抓住一根能阻止身体下沉的救命稻草,自己的推荐信一定会被神宗皇帝重视的。
邵雍,你能挽救一个王朝的沉沦吗?
王安石度过瓜洲渡回到老家江西临川,不上一月就病倒了。生命的最后时刻已经来临,但他痛苦万分挣着一口气不肯离开这个世界,等待皇帝对他的三度任命,或者……对邵雍的任命。
皇帝的任命!成为王安石临死前的悬念。
花落何处?
实业救国失败了,改革给掌权的小人们创造了贪污、揽财的大好机会,让各种社会矛盾空前激烈化。
大宋毕竟是务虚者的乐园。
邵雍的梅花咒让开封人疯狂,他给王安石的梅花笺被人们广泛抄传,开封纸贵。街头巷尾说的都是梅花咒。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大宋都城开封人才济济,不乏研究周易的学究。梅花咒只是表面现象,藏在深处的是推断出这种表面现象的原理。这种特别的推理过程因为梅花咒而出名,人们于是美其名曰:梅花易数。
周易是一门沉重得一头挑着天一头挑着地的大学问,从伏羲氏发明到周文王完善,历代大师们抬着这张沉重的学问磕磕碰碰走了几千年,压得喘不过气来,没想到到了宋代,出现了一位旷世奇人邵雍,他竟然能用如风般轻灵的心灵感应去解读。负重若轻,自伏羲创八卦以来,历经数千年,唯此一人。
邵雍在家里听到王安石告老还乡的消息,正在喝一碗绿豆汤,绿豆汤能清热解毒,邵雍喝着很释然。此时邵雍的邻居,一个去北方贩珍珠的商人刚从背面回来,正在堂屋里向邵雍的儿子邵伯温讨教玄机,邵伯温幼承家学,也通易学。商人告诉邵伯温,北方的一个断发纹身的游牧民族成立了自己的政权,名曰大金国。大金国和契丹人的辽国势同水火,连年征战,他抱怨大宋和辽人的和平条约只是一张废纸,中原和辽人的生意越来越难做了……邵雍听到消息,心里咯噔一下,轻轻地把汤碗放在灶台上,从此饮食皆废。邵雍的梅花易数讲究的是心理的感应,王安石罢相和大金国立国,都是这个世界的大动作,恰巧同时传进邵雍的耳朵,预示着什么大事件吗?邵雍嘴巴上不说,但他心事越来越重。邵雍用梅花咒完善了自己“外王内圣”的形象,但他知道如日中天的虚名是要付出代价的。宋朝人对“圣人”的要求很高,圣人不但要通晓事物吉凶变化的规律,更要“守司门户”而避凶趋吉,让事物发展的方向朝着有利的一方发生和发展,担当为天下百姓造福的责任。邵雍已经掌握了规律,而且头上已经闪耀着圣人的光环,但他真能做到为天下百姓“避凶趋吉”吗?要知道他心目中的吉凶不是对于小我而言,而是对于大我而言。换句话说,就是民族和国家的吉凶。
众人嚣嚣我独醒。南园的“梅花咒”中众金克木,邵雍预言一个年少的美人儿将要跌断大腿,人们视作奇观。但邵雍清楚,这个预言并没有到此为止,大有深意,其可怕的内涵直到半个世纪以后才会有人领悟。因为占卦那天,在现场的都是大宋朝的朝廷重臣,乃国之重器,跟他们身份相配的是天下兴亡的大事件,在他们面前,一个美人儿摔断大腿算得了什么!这个卦象的涵义正像一滴墨水掉进清水中一样,正在缓缓蔓延开去。不是一个美少女的一条大腿,而是数以十万计的美人的大腿,而是数以百万计的生灵的毁灭……
这也是梅花易数的魅力所在。梅花易数因人而异,可以预测小到生活中的寻常小事,大到一个民族的兴衰。
大宋皇朝靠太祖赵匡胤的一条齐眉短棍打来的天下,乃是“木”德,木靠水养,最怕金克,如今大宋朝的四周到处是金:契丹人建立的辽国,国号译作汉语就是镔铁,女真人建立的大金国,国号是金更是直白。还有一个西夏国,国号虽非金,但它位据大宋朝的西面,西方属金……这些众多的金克木怪像,正印证了梅花咒中“泽火革”众金克木的卦象。大宋皇朝必将被这些属金的民族克得奄奄一息。虽然最后终于出现了木生火克金的现象,狡诈的宋人用阴谋诡计点燃了成吉思汗这把火灭了大金国,但木因为泄气生了火,元气不保,大宋这棵参天大树此时已经摇摇欲坠。这就是大宋王朝的最后宿命!这就是梅花咒真正的意义!
金木水火土理论是如此神秘,其生克变化之理大宋子民妇孺皆知,但真正能领会其奥秘的人并不多,俗人都以为是五种物质,其实这是五种“气”质,生命存在的五种气场……
结果已经有了,但这样的结果自己能接受吗?作为圣人的自己需要改变什么,来造福苍生吗?
他命儿子邵伯温在静室里燃起一柱檀香,然后关闭门窗,回绝一切访客,只对着檀香静坐,当檀香缭绕整个静室的时候,邵雍进入了物我两忘的入定状态。这样的状态对常人来说,很难达到,但对邵雍来说,易如反掌。因为他的精神已经强大到天下无敌,但他的**却极其虚弱,虚弱到春天时出门都要坐在车里,而且车门上一定要挂一块帘子,害怕风雨袭身。世人都以为他虚弱的体质影响着他的精神世界里的成就,要是他能强壮点,或许真能帮助雄心勃勃的宋朝神宗皇帝赵琐成就隋唐时的天下霸主风范呢。他却一笑置之,不以为然。他以为人的**其实是精神世界的藩篱,拘囿着精神的飞扬。要让精神彻底摆脱累赘,唯我独尊,虚弱不堪的体质其实正是强大精神的最佳住所。一个强壮的人能抵挡住自己身体里猛兽一样的**而达到明净的境界吗?一个强壮的人精力有余,能做到“心无妄想、足无妄动、人无妄交,物无妄受”吗?恐怕不太可能。用衰弱的身体交换宁静的精神世界,很值得,俗人之所以不能理解,是因为他们从来没有走进过宁静世界里的极乐天地。
邵雍之所以进入入定的境界,是因为他被一个心结难住了。这个心结是个天大的难题:王安石被逐出京城,变法宣告失败,大宋已经失去生存下去的最后一次机会,大宋将亡已成事实,但这个民族依然生意盎然,中华民族将走向何处?
邵雍发明的“梅花易数”,见物动而能断天意,改革了前人用千年蓍草占卦的繁琐,也抛弃鬼谷子在《火珠林》中发明的用铜钱掷卦的古板,他只用耳目心灵感应的天地万象成卦,美丽绝望如同秋夜的流星,空灵精致如春山的清泉,在浩如烟海的数理术中如一首精美绝伦的小诗。小诗能不能负载天下兴衰的重大题材?邵雍没有把握。于是他需要在自己的入定状态中找到突破。梅花易数的奥秘在于观察天地间事物的些微异动而入易数,从而探究事物的最终去向。身在洛阳家中的邵雍此时如一潭藏在冰柱林立的高山之巅、从洪荒时代至今从无人类涉足过的湖水,由于没有任何生命的气息,湖水因而没有沾染生命的**和骚动,平静如镜。这片湖水来自一个浪迹太空的彗星,彗星冰质的躯体遨游在宇宙中,几十亿年前她青睐的目光盯上了地球,于是和地球发生碰撞,把身体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了地球上,彗星上的冰化成了水,成为地球上的生命之水。这片生命之水保持着死寂般的宁静,尽力扑捉着这世界的风吹草动。寒风从遥远的天际吹来,所到之处万物萧瑟,树木凋零,野兽遁迹,是大自然所有生命的劫数来了,唯有人类能逃过这一劫,因为他们早有智慧筑房屋御寒,烟火从屋子里生起来,含混以家人欢聚一堂,其乐融融……这是天地在画卦!上风下火,乃是易经第三十七卦“风火家人”卦。邵雍有点茫然,他需要进一步的信息!终于有种奇怪的声音从邵雍的静谧世界里升起,声音来自一千里路外的开封城外,是带点喜庆的锣鼓声,是个好兆头,邵雍高兴起来。邵雍极力抓住这个声音,渐渐身临其境了,看到了一幅幅流动的画面。原来是一户人家在娶亲。院子的廊檐下走出新郎,新郎是个身材雄壮、满脸虬髯的西域人,此人是十年前宋夏之战中宋军俘获的西夏国战俘,带到京城后,被当时的宋军将领收编在麾下效力,宋将看他一表人才,且忠勇厚道,很是赏识,于是改其名为宋明,在京城里安家落户了。新娘是谁呢?邵雍四处寻找,院子里没有新娘,邵雍发现一扇门户里传出女人嬉闹声,显然新娘藏在这里。邵雍的意念穿过木门,进入到房间里。一群妇人围着一个头戴金花的年轻女人忙得团团转,从背影粗看,新娘长得很俊俏,但细细打量总是有点问题。不知什么地方出了问题,邵雍的意念转到新娘跟前,端详新娘的脸蛋,差点笑出声来。原来这个新娘就是一年前在南园因为折梅花而摔断腿的那个小姑娘。邵雍的注意力集中到姑娘的下半身,新娘站起来了,果然,新娘的左腿比右腿短了五公分,右半边屁股高高隆起,霸气十足,左半边屁股瘪瘪如也,意气消停,相较右半边黯然失色。因为母亲把她头上的金花戴偏了,新娘的戾气上来了,大骂父母不负责任,把好好一个女儿嫁给不解风情的蛮子,岂不要虚掷自己的大好青春光阴?母亲被她骂得脸上青一块白一块,作声不得。就像一千年前的罗马人一样,罗马的男人只肯把自己的爱情奉献给罗马城里的女人,开封的女人也只能把自己的如意郎君的选择范围局限在开封城里的浪子身上,超出这个范围认为就是对自己情感和爱情的亵渎。正因为有这样的逻辑,所以瘸腿的高智商、高情商的京城残女嫁给了一四肢发达的低智商、低情商的异乡人感觉实在是太委屈了。新娘的母亲是个本分人,当然认为女儿的思想是对的,于是被女儿的话噎住了,但撮成婚事的媒婆巧舌如簧,她既没挑破真相,告诉残女,她是个嫁不出去的姑娘,过了这个村就没这家店,也没吹嘘蛮子是个多么俊美的男人,她只是说现在残女和蛮子是一家人了,只要以后双方结合后生出来的儿女是个正宗的开封城里人就行了。残女这才转怒为笑。自己是堂堂开封人,血统高贵,蛮子虽长得齐整,但血统太差。凭自己的肥沃的土壤,最差的种子也会发生基因突变的。他们的后代一定是残女血统的支流。残女的思想问题解决了,残女这才用用一瘸一拐的万般风情出门迎接久候在院子里的雄赳赳气昂昂的蛮子。夜深人静,看着残女倒在蛮子宋明怀里享受雨露的滋润却颐指气使的样子,千里之外的邵雍实在忍俊不住。蛮子圆浑饱满的双臀和残女病态的屁股起起伏伏,是新生命诞生的前奏。残女压在蛮子的身下娇喘吁吁,蛮子心疼新婚妻子,抱着残女翻了一个身,男上位变成了女上位,残女在蛮子的肚皮上疯狂摩擦着……男为乾,为天;女为坤,为地。女上男下,合成的卦象乃是地天泰,邵雍的意念在千里之外看到的不是天在上地在下的“否”象,竟然是地在上天在下的“泰”象,他的心结瞬间解开了。蛮子和残女是一家人了,媒婆的话是很有禅味的谶语!几百年后,中华民族一家人,所有东南西北的蛮、狄、羌、戎和文明的开封人都是血脉相通的一家人。虽然这时的金人刚刚立国不久,穷困潦倒的完颜阿骨打仇恨的目光紧紧盯着契丹人,对遥远的大宋的构不成威胁,但邵雍已经看到了宋金之间金戈铁马的对峙。天下一家人,心结解开,邵雍如释重负。宁静世界真是好,民族间的恩仇是个怪圈,中国人走了几千年,还是没有走出来,但邵雍只用一夜的时间就释然了。邵雍走出自己的世界,发现自己竟然汗流浃背,饥肠辘辘,再次把手伸向盛着绿豆汤的陶碗。慢慢撮食起来。
邵雍用包容解开了自己的心结。任何人类文明发展到巅峰时,都是畸形的。创造人的神已经被人踩在脚下,得意忘形时就是危机四伏时,要改变这种畸形,只有一种药,那就是神很久前赐予人类的原始的野性。人类原始的野性是生命之树常青的源泉。宋人沉溺于自己创造的文明世界里,误入歧途,忘记了回家的路,断发纹身、逐草而生的金人用原始的野性帮他找到了生命的归途。
三天过去了,邵雍没来要过一滴水,没说过一句话。与死人没有两样。儿子邵伯温虽然对父亲的精神世界很了解,但还是紧张起来,夜半时分,端着一盆洗脚水进入静室,借给父亲洗脚之名一探生死,这时邵雍正睁开眼睛,在专心致志喝绿豆汤,见儿子进来,静室里生气盎然,顿时疑云释然,口中念念有词:
荡荡天门万古开,
几人归去几人来。
山河虽好非完璧,
不信黄金是祸胎。
看到父亲少见的兴奋神情,邵伯温一颗心也跟着放下了。
宋朝到宋神宗赵琐时候,立国已久,已经走过了“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乾”的时代,也走过了“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的“坤”的时代,宋人正面临预示大变革的“泽火革”的变革的关键时刻。前面有两条路可供选择,或天在上地在下,或地在上天在下,构成的卦象就是“天地否”或“地天泰”。如今王安石被逐出都城,天还在天上,地还在地下,一切都是照旧,构成的卦象不正是“天地否”吗?逃避了改革的大宋气数已尽。人性的弱点就是贪婪,宋人贪小失大,为保住蝇头小利不懂得放弃,不想要“泽火革”来变革,到头来不但财货尽去,连性命都难保。
刚刚还松口气的邵伯温闻言大惊,天要塌下来了,不知要砸死多少人。手中端木盆的手颤抖起来,木盆里的水洒出来,溅到地上,如梅花点点。邵伯温想起了去年大冬天里父亲用一道梅花咒挽救了朝中大臣的生命,顿时跌足长叹,后悔不已。
邵伯温:父亲,当初不如随了拗相公的心愿,杀一儆百,或许拗相公的路还将走下去,用半朝大臣的性命去交换天下苍生的安宁,大宋不会走到那一步。
邵雍黯然:人人都说我邵雍心里淡泊如水,无求无妄,是世外高人。他们错了。我邵雍还是一个有**的普通人,我不忍心看着我的老朋友们惨遭毒手,才违背天意,阻扰了拗相公的阴谋,以致留下无穷后患。现在悔之晚矣。
邵伯温:父亲是大宋子民心目中的圣人,圣人既然已经看到未来,就应该领导子民们避凶趋吉。
邵雍点头:这确实是我的责任。要不然我在九泉之下会悔对先师的。可是我们能做什么呢?
父子两个都陷入苦思之中。
大宋王朝人才济济,有天眼的不只是邵雍一个人,还有《资治通鉴》的作者司马光。山雨欲来风满楼,不知此时此刻的司马光看到了什么?邵雍渴望见到司马光。邵雍有一只天眼,司马光也有一只天眼,一只天眼只是一条线,两只天眼才有焦点。焦点在何处?
此时正是初春时节,司马光家后院的牡丹开得正盛。司马家别无长物,穷得最怕死人,因为吃喝拉撒都可以省,但死人花钱埋葬是不能省的,从儒家的处世哲学来说,这是对每个来世上走一遭的生命最起码的尊重。穷得死不起人的司马家院里养着的牡丹花却是奇种,开封城中第一。每年到这个时候,就算穷得要向隔壁的染坊阿三举债,司马光也会“命友邀宾玩赏,对芳樽浅酌低歌”。
透过房里的小窗,看到初春的料峭寒风掠过墙头上的苦菜花,邵雍知道是时候了。邵雍走出房门,命儿子备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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