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相里玉回来,轩辕烈冷凝如定海神针的眸子阴霾尽去,光华骤亮,牵挂着急的神色换成一种惑人心神的魅意。
“玉儿,可还顺利?”他迎上去问道。
相里玉飞落到他身边,脚一接触地面,也不搭话,径直大步进入屋内,于席上盘膝坐下,捏诀。
半响后,她睁开眼看一下轩辕烈,若有所思地道,“我低估了青莲!”
室内,橘黄色的烛光映在相里玉身上,她的声音极轻,她放在膝上的手洁净修长,她浅浅淡淡的唇鹿初春枝头新绽的樱花。
轩辕烈出神地看着,眼底氤氲着似水柔情,“玉儿稍安,说说是怎么一回事。”
相里玉抬头,看着窗外一颗亭立在月色下的栀子树,眼神一片寂冷,“青莲不仅发现了她身上的感应咒,还把咒术解除了!”
轩辕烈惊讶极了,“这怎么可能?”
相里玉淡淡道:“确实不可能,但,确实发生了!”
感应咒是一种单向术法,法术修炼到一定程度的人都可以使用,只不过,很多人轻易却又不敢使用。
单向法术大多数属于跟踪术法。
其最大好处,是即便对方法力极高,只要被人种了感应咒,大多数情况下,自己不会察觉的,即便察觉,想要驱逐咒术也十分苦难。
其最大弊端,是如果施法者本身的力量不够,无法自如掌控法术,会时时刻刻被中咒者的心绪烦扰,甚至是左右,而对方却完全不会被施法者影响。
因此,感应咒极其普通,却很少有人修炼。当然,如果达到如相里玉这样的阶品,自如使用感应咒是轻而易举的事。
然,正因相里玉本身元力之高妙,青莲愈发不可能察觉被种下的感应咒,更不可能解去咒术。
但,事实说明,一切不可能皆变成了可能。
天际,曙光微显。
层层叠叠的宫墙之内,丰云轩里。
“哐当!”
一声铜器与地面猛烈碰撞的巨响。
伺夜宫女听见声响,推开房门,急匆匆地跑进去,还来不及下跪。
领头宫女堪堪对上了一双蛰在黑暗中阴冷至极的眼神,她惊得收脚,叉手躬身,立刻倒退着又循着原路退下去,重新紧紧关上房门。
沉香袅袅帘幔重重的华丽室内,华丽精雕的梳妆台被推翻在地,看着完好的铜镜镜面上,有无数细细裂缝。映得其间脸庞四分五裂出一种扭曲可怖的模样。
乌鬓如云,肤若凝脂,若不看那移了位的五官,也不失为一副美人皮相。只可惜,两只眼睛的位置不等,鼻子亦吊上额头,嘴巴却调皮地跑到了下巴尖上。
如此惊心恐怖的颜容,又岂是一个丑字可以形容。
着浅紫色丝绸睡衣的女子,满脸是泪跌坐在地上,两只手撑着自己无力的身体,用尽全身气力咬紧了自己的唇,却,无法阻止自己怒极气急而筛糠似得抖动着。
恨!她恨啊!
她梦寐以求的国色天香,她使尽手段得到的绝色人皮,皆被青莲毁去。她现在才知道,青莲答应的,让她永远拥有长姐绝色容貌的话,全是假的。
自从青莲把蒲丽华的皮融进蒲丽芸的身体后,她的五官时不时就会自己挪动,这可比她用肤膏维持容貌可怕多了,早知如此,还不如一月用一次肤膏……
然而,世上没有后悔药。
因果报应从不漏掉过任何一个人,在蒲丽芸选择披上自己长姐人皮的那一刻起,她已没有了回头路。
“雪樱姑娘,求你,求你赏我一粒驻颜丹吧!”蒲贵妃以手当脚,在地上像一条无骨虫子一般,蠕动着爬向室内最黑暗的那个角路。
“唉……”
一声沉长怜悯的叹息,黑暗里现出两个圆圆的淡红色瞳眸。
“贵妃这又是何苦,早早儿乖乖的服用,枉受了这些惊吓,”瞳眸主人一边说话一边从黑暗里缓步走出,颜容在烛光下尽显出来,正是雪樱那一张冷中带萌的小圆脸。
雪樱在蒲贵妃身边蹲下,伸手,掌心赫然是一粒黑色药丸。
蒲贵妃双眼绽出狂喜,一下把药丸抢了去,塞进嘴里,咕嘟一声硬吞下肚。
少顷,便见蒲丽芸脸上开始冒出黑烟,烟雾中,她的眼睛鼻子嘴巴像有了生命般自主挪移着,寻找着属于它们原先的位置,调整着它们合适完美的形状,然后定位、还原。
不大一会,黑烟散尽。
蒲丽芸双手摸脸,连滚带爬地趴到已经被她自己摔碎的铜镜上。
看见境内那一张熟悉的娇美面孔后,蒲丽芸几近癫狂地大笑起来。
庭院里,惶惶然伺候着的宫女们,大多露出怕惊动别人的焦躁不安的神情。
她们俱不是安于现状的女子,自小家族的教育,让她们深深明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几个字背后的含义。
她们在丰云轩当差,那可是外头父兄绞尽脑汁谋来的,本以为跟着得宠的贵妃可有更多机会接近皇帝,如今看来,却是选错了出路。
有点背景和心思的宫女,自这晚起,开始暗中另谋出路。
室内。
雪樱缓缓站起身,以一种俯瞰苍生的悲悯口吻,道:“贵妃千万记得,这驻颜丸一日一服,切不能断,贵妃再起什么别的心思,误了驻颜丸的服用时辰,便是我,也救不得贵妃一张脸了。”
话说的极是温和亲暖。
然而听入蒲丽芸耳内,却如最酷冷最阴寒的毒药。她浑身冰冷,如坠入冰窖,她恨不得疯去,恨不得不顾一切揭对方之毒辣心机。
然,终是贪生畏死的本性。
蒲丽芸早已没了贵妃之仪,恭敬跪伏,额抵地面,做出一副心甘情愿顺服认输的谄媚样子,“雪樱姑娘冰雪聪明,本……我以后定谨听姑娘言行……”
“很好!”雪樱似是不爱听她言不由衷的言语,冷冷截了她的话头,道,“那么,贵妃天亮后去一趟将军府,替我给姚振送一句口信!”
跪着的人缓缓站起来,低低说道:“我的身份尊贵,出宫的程序复杂,再说,不过是一句口信而已,我只让婉秀去……”
“看来……我是对贵妃太过亲和了!”雪樱语气虽然略显不耐,但她把话说的极慢,听不出威胁之意。
然而,刚刚站起来的蒲贵妃,却吓得再次“噗通!”跪地。
曙光将起时,庭院里的宫女们,听见的是蒲丽芸带着惊慌后怕的请罪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