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帝二十年三月初一，春雨绵绵延延，冰冻一个冬天的枝头，冒出嫩绿富有生命力的小芽。
寅时将过卯时刚至的交替之际，街道上跑过来一列着装严谨脚步齐整的劲装兵士，在皇宫通往将军府的通道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给化出警戒区域。
栖熙客栈的大门吱呀开启，一个人影猫着腰背，两只手怕冷地相互插在袖子里。
人影似是没有发现突然多出来的兵士，他胳膊里跨着一个藤篮，倒退着一边关店门一边跨步出来。
唰一下利器出鞘的长长冷吟。
一个威严中透着警告的声音不高不低地喝斥。
“小垢，快回去！”
小垢转头，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自家店门前站了两个平日里巡城的兵士。
小垢抬头，看着面前手握佩刀的带头小头目，并无害怕之色。
他迅速涎起笑颜，凑近，用手肘撞了撞对方的胳膊，压着嗓子道：“文哥，这又是哪家贵人要省亲了？”
被叫做文哥的小头目收起佩刀，皱眉，依然正儿八经地喝道：“今儿不能通融，你赶紧回去好好呆着去！”话虽如是说，四下里观察的目光却表现了他的言不对心。
小垢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以二人身体遮掩着塞进文哥手中。
然后，他惶恐万分地哈腰道：“文哥，瞧这阴雨寒冷天，大清早的，兄弟们也是辛苦，我刚给我家老爷子烫了壶热酒，要不，我回去拿着给几位兄弟烫烫身子？”
文哥过去简单询了最近两个兵士的意思，得到肯定的答复，便做出一副“算你识相”的样子，跟着小垢进入店里。
半响。
小头目出了店，手里果然拿了一壶酒一个杯子，分别于就近的几个兵士喝了。
栖熙客栈内。
栖无楼坐在柜台上，面对着是一本他自己特制的账本，然而他空茫的目光仿佛透过虚空，看见了掩藏在某个时空里的故事。
听见小垢点头哈腰地接过文哥的空酒壶后，重新关上门的声响，栖无楼下眼睑微微缩了一缩，使得他的呆滞着的眼珠子，凭空里多了几分狡猾。
落上门闩后的小垢，步伐如飞地走到栖无楼身侧，低声询道：“阿爹，要不要我进宫一趟？”
栖无楼慢慢伸出手，摸索着，摸到了小垢的肩头，重重地按了一按，轻轻叹息，“不了，姚振要是真被蒲建仁拉拢了去，丰水城之事就不会牵扯到他身上了。”
小垢斜眼，眼底翻卷着对局势预计的审判，“那你说说，蒲丽芸为什么要大张旗鼓地、亲自给姚振送什么赏赐？”
栖无楼注视着皇宫方向，他嘴角微微勾起，似乎看见了什么他想要看见的人事，许久后，他才慢慢道：“小垢，不要去理会我们管不着的事。”
“怎么就管不着了？要不是蒲家父女，姐姐也不至于……不至于被诬为妖星，呆在那吃人吃银子的地方，却什么名分也得不到……”
小垢边说边一拳砸在案台上，力道大得栖无楼的账簿也跳了一跳。
栖无楼俯身，忙不迭失地按住自己的账簿，刚想责骂自己这个易怒火爆的养子几句，却听见小垢抑在喉咙里恶狠狠的声音。
“如果他们敢对姐姐下手，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哎哟！我的小祖宗哟！饭可以随便吃，话可千万不要随手说……”
再也顾不得之前关心备至的账簿，栖无楼慌慌张张地凭着感觉，摸索着想要去捂住小垢的嘴，却不留神脚下被桌脚碍着，一个前扑，眼看就要摔个狗啃泥土。
影子一晃。
小垢已伸手接住了栖无楼，只见得他清瘦的小身板，轻轻松松地把重于自己两倍不止的栖无楼，扶着站好。
声响虽不大，却足够让一墙之隔的人察觉。
门外，文哥轻手轻脚地趴着门缝，窥探里面动静
“阿爹当日为何不……”
小垢埋怨的话还没讲出个所以然，“啪”一声，栖无楼竟然把账簿，结结实实地甩到他脸上。
串账簿的线不知何故断裂，账簿掉在地上，一片一片的，皆是薄如刀片的银色金属。
叮叮之声响不绝耳。
小垢顾不得脸上一道一道的淤痕，撒着腿满屋子里乱跑，脚步吧嗒吧嗒地响得惊慌又仓促。
他一边跑一边大喊大叫，“你这个老财鬼，不过就偷喝你一壶酒，你至于要杀人吗？”
睁眼瞎的老掌柜一边串自己的账本，一边高声叫骂。
“饿死鬼投胎的你，要不是我看你可怜，要不是我养你这么大，你能吃风长大？你个没良心的，你长大了，欺负我眼瞎，我眼瞎也是你爹……”
栖无楼骂人的声音和言辞向来就这么几句，邻里街坊的都已经听习惯了。
文哥作为王都巡查队的小头目，经常在这间位于要道的客栈来回，对这万古不变的父子吵嘴自然也不陌生。
文哥摇摇头，嘀咕了一句这掌柜的老糊涂，挥手让同僚们各自排开了站好。
临走前，他又叮嘱两句要是栖熙客栈里有人冲出来，别动刀小心伤着无辜小垢什么的，便径直去别处巡安去了。
果不其然，不一会后，店小二小垢便跳着脚，带着满脸伤痕，被瞎眼掌柜赶出来了。
站岗的看着灰头土脸的小垢，调笑了几句。
在小垢再三保证不会冲撞贵妃尊仪后，兵士便同意小垢离开栖熙客栈，以方便他去群芳苑寻个漂亮姑娘暖暖身，也暂时避一避瞎眼掌柜的怒气。
将军府
相里玉和轩辕烈因为本身不需要每日歇息，又因为不解青莲用何种办法破去相里玉的感应咒，因此二人并未歇下。
天蒙蒙亮的时候，相里玉和轩辕烈便发现姚府突然热闹了起来。
老管家带领着家仆丫鬟们，忙忙碌碌地布置，还命人在相里玉和轩辕烈的房间外守着。
老管家说要尽心伺候好将要来府里的贵人，他叮嘱守门的丫鬟，见到相里玉和轩辕烈，尽量满足他们的要求，且说服他们二人不要出来。
半响后，门外进来数十个太监，看他们气喘吁吁来不及歇息，便安排姚夫人领着女眷在庭院里训练见面礼仪，一句话一个下跪，皆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地演示。
阴雨绵绵，如此阵仗实属奇怪。
姚振好歹也是将军，招待什么客人，需要他全家出动，如此的如临大敌。
半个时辰后，外面安静下来。
不知是不是贵气太贵，连上天都被吓到，在家仆禀报人已经到达的时候，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