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目光浅短,皆被眼睛看到的美色所迷,又有几个可以看穿那一张漂亮的皮相之下,是一副千疮百孔的躯体。”轩辕烈微微冷笑起来。
他望着遥远天际那一处被碧空压在山峦之上的沉云,心里沉睡已久的疼痛被唤醒,思绪也变得异常敏锐
到王都五天来,长琴似乎在用尽办法逼他入宫。
长琴明明知道自己是替代了高尧的身份,他原本大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可不必如此较真,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自己有什么地方激怒了他?
亦或……长琴过腻了人界千年的安逸时光?亦或是……他也知道青莲和相里玉的毒约和争端?
不,以长琴那种自私自利的性格,即便是知道,他只会自保,不会插手。
轩辕烈越想越觉得事情十分蹊跷,然而,碍于他的誓约,他不能把着一切告诉相里玉。
“烈,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相里玉看着从院门外飞奔而来的姚振,她得清楚轩辕烈的计划,才好配合不是。
轩辕烈缓缓转头看她,袍袖在背后轻轻一挥。
门外的姚振张开的嘴、高举的手和抬起的脚,就那么定格。
王妈不解地看了看轩辕烈,而后在相里玉的眼神示意之下,识趣地带着相里辰出去玩了。
轩辕烈抬手,抚摩着相里玉的脸颊,平静地道:“玉儿,我曾以为我不怕任何事发生,但是现在……我有了害怕的事,害怕的人……玉儿……”
相里玉怔了怔,默了一默,安抚性地牵住他的手,一起在凳子上坐下,做出一副准备认真聆听的架势。
似乎是回忆起了当年不痛快的事,轩辕烈神色有些阴霾。
“你曾问过我,我怎么会和一个凡人做朋友。是,我确实不会和凡人做朋友。”
“长琴不是人,却也不是修道的地仙,他可以不生不死,是因为他在机缘巧合之下,食用过黑斑虎的肉”
“黑斑虎?”相里玉惊了,是密迦之林里的那只黑斑虎吗?可她清晰记得,当初是她亲手和百里霆野一起,把黑斑虎土葬了。
还有,轩辕烈这么说的意思……是不是代表百里霆野还是百里霆野?长琴只是他的一个代号?
“嗯!”轩辕烈仿佛没有看见相里玉情绪上的巨变,他喃喃道:“黑斑虎又有行走的‘太岁肉’之称,太岁千年一遇,黑斑虎却有迹可寻……”
“烈,你好好说清楚!”相里玉正色道,“关于百……皇帝和黑斑虎的事,我想知道!”如果轩辕烈所说属实,百里霆野和她的遇见便不是偶然。
轩辕烈抬头看看天色,长长叹了口一起,道:“玉儿,今天必须进宫去见他,这事我们路上慢慢详说。”
相里玉还想追问,轩辕烈的长袖在半空里一个起落。
“玉儿,有些事还不到你知道的时候!”轩辕烈说完这句话的同时,只听得外面噗通一声,姚振高高抬起来的前膝反应不及,跪倒在地上。
姚振顾不得疼痛,一骨碌爬起来,呲着嘴一瘸一拐地小跑过来,边跑边叫道:“特使大人,快,车驾已经备好,巳(si)时将过,皇上一会问罪……”
姚振还未到门口,轩辕烈和相里玉已经一前一后快步而出,“走!”
那声音冷冰冰的没有情绪,无半点当初丰水城时的亲厚。
姚振不自禁打了个冷颤,前边,一红一白两个人影已经出了芝苑的院门,快要消失在他视线之中了。
姚振急忙拔脚狂奔,力求跟上那二人的速度。
绕是如此,等姚振赶到将军府门外的时候,轩辕烈和相里玉已经双双上了车驾,绝尘而去。
姚振跺脚,须臾,眸底却划过一抹诡诈,转身回府里去了。
在轩辕烈给相里玉讲长琴怎么找到黑斑虎的同一个时刻,重檐庑殿金碧辉煌的龙章宫内,身着明黄色龙袍的帝王看着空荡荡的朝堂,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站起身来,转身进入内殿,那里早已陈列好了锦帛铺就的案几,每一张案几后都坐着刚刚从朝堂上下来的官员,他们面前的几上金杯玉盏,各种美食佳肴应有尽有。
见得帝王身影,朝官们急忙起身,叩首,‘陛下千秋’的呼声彼此起落。
然而,拥有无上权力的男子目不斜视,迳自走到主座上,他面对丰盛华宴,百官作陪,却只把目光紧盯着殿门方面,双眉紧锁。
跪拜着的百官不敢出声、不敢起身、不敢动弹,伴君如伴虎,谁也不敢轻易去动那不知喜怒的虎须。
老太监小心翼翼地在他身侧站着,沉默压抑的气氛令他极为不安惶恐。
今儿大清早,皇帝便让他给将军府传了旨,让姚将军带着天梵特使来宫里参加午宴,不料过了这许久。
之前,皇帝等得心烦,上了朝问了些以前从未问过的政事,只把朝官们吓得战战兢兢才勉强放过。
将军府的人……居然还没到!
太子辛樾因为迟到,被罚给大家片肉。
高高卷起袖子的瘦长胳膊上,青筋暴凸,手上紧紧握住的寒亮小刀,熟练地一片一片切割全羊身上的肉,苍白脸庞因为运动而有了些微血气。
想来,太子不是第一次干这个活计。
突然间,殿外有细碎脚步声踩着动听铃声穿殿而来。
空气里一霎充溢一种浓郁的香味。
众人不敢抬头。
一个清脆娇媚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
“芸儿见过皇上。”
来的赫然是新近托病不肯跟帝王见面的蒲贵妃。
正在切割羊肉的太子瞳眸一厉,这个女人来干什么?
今日是皇帝宴请天梵特使、让百官作陪的国宴,按例皇后可作陪,其余后宫妃子皆不得参加。
这女人如此莽撞而来,岂不是自讨没趣?莫不是……这女人听到了什么风声?
然而,宝座上的皇帝却没有做出太子期待的嫌弃举动,原本板正冷肃的脸,反在见到蒲贵妃后,绽成了一朵花。
“爱妃快来,”皇帝伸手,把精心装扮的蒲贵妃迎到身侧。
就在这时,殿外光华如虹,有艳色由远极近,来人看似不过一步一不缓慢而行,却眨眼即至近前。
守在殿门外的太监还来不及禀告,眼前金光一闪。
人已经进入殿中。
一点白光如电,直直射向王座上的皇帝。
伏地跪扒着的朝官中有人偷眼窥见,张大了嘴巴,呼救声却怎么也出不了喉咙。
空气里有细微噼啪声响,白光不偏不倚掉落在皇帝面前的金杯中。
在皇帝怀中惊吓到瑟瑟发抖的蒲贵妃,大着胆子伸长脖子去看金杯,却见一粒丹药迅速在美酒里化成一串气泡。
蒲贵妃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心下暗忖,此药如酒,清香扑鼻,应该……是天梵特产的生命上好药品。
这么一想,蒲丽芸再看看长身玉立与门口的红衣男子,芳心乱撞,差点失了方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