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天渐渐凉了。齐心一个人坐在资料室背阴的窗子下边,看看窗外树叶飘零,心情郁郁的。桌上摊开的是《法学概论》和《形式逻辑》,是她夜校的功课。夜校每逢周二、周六的晚上没课。今日周三。想着晚上仍然要在灯下孤独地面对这些课本,她突然感到焦虑。她需要换换环境,和什么人在一起谈谈这些法学、逻辑学以外的事情。
想到庞大夫。他一个星期没有来过电话了。自从他认识了她的家,她就再也没去过他那里。她知道自己是过于矜持了。中午,她给庞大夫医院打了个电话。对方说庞大夫昨晚值班,已经回家休息了。她又拨到家里。是他温和的声音。
喂?……噢,是你呀,你好!声音那么柔和,那么客气,但很冷。
听得见房间里有音乐声。齐心恨自己打去的这个电话。我没什么事儿,就是随便问问。
身体怎么样?最近病犯过没有?
你什么意思?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爱人回家来了。她现在正病着,我让她好好休息……
什么?王霞回来了?从哪儿?是不是跟平东在一起?
不不,她自己一个人去了珠海。那里一家公司的老板让她当助手,当副总经理;她说她当初自己走,是想干成一番大事业以后让我吃一惊。我原谅她了,谁都有做梦的权利。
是吗?看来该祝贺你了?
我早知道她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回到我身边的。迷途知返就好。你说呢?
齐心挂断电话,一头栽在沙发上,用外套蒙住头,眼泪哗地就涌出来。他装腔作势说的那番话令人恶心。想到自己竟和这种人肌肤相亲,同床共枕,真令人毛骨悚然,不堪回首!到头来才明白他爱的不是你这个人,而只是爱你作为一个女人的身体。羞辱啊,齐心。你以为是他使你懂得了女人也能有快乐,以为这是爱你所致,以为只要你松口,他就会娶你……你错了。今生今世你都错了。你抵挡了一个真诚的男人,正派的男人,本该终生相守的男人,却被一个委琐、虚伪的男人所俘虏。你拒你的丈夫于千里之外,却接受了一个会使你羞愧终身的小人。不不不,贺平东也不是真诚的人,不是正派的人,不是该终生相守的男人!正是因为他的出走,才使我落入这种受人欺骗,受人侮辱的境地。平东,我永不原谅你!今生今世不原谅你!
下班的时候越临近,齐心就越恐慌。她想不出该怎样逃避逼近的黄昏和孤寂的夜晚,猛然间,她想到洪刚,想起她温暖的笑容和热情的拥抱。
齐心毫不犹豫地拨了洪刚家的电话。什么时候你变得脆弱了,学会求救了?洪刚。是我,齐心。
啊,你好!怎么不来我家玩?
我怕你有事,打扰你。
哪里哪里。我退职以后整天在家,呆得闷死了,又不能出去玩,肚子老大老大的。你怎么样?
很烦。
别烦,来我这儿坐坐吧。他不在,回加拿大了。来吧,现在就来,等你吃板!
洪刚热得烫人,齐心的心才稍稍暖过来。走在路上她又想,这算什么呢?象不象乞讨?一个并不熟识的人,她同情你,你就接受同情;她肯帮助你,你就要求帮助?这是你吗,齐心?是从不诉苦的你吗?是咬住牙就能忍住一切的你吗?可是,不去洪刚那里又去哪里呢?此时此刻若回家去,她会疯的。她必须和什么人说些什么。
洪刚穿件红色毛衣外套挺着肚子在门外等齐心,见她拐进胡同,老远就招着手,这儿,快来!
她搂着齐心往里院走,齐心冲动得想哭,说不出什么,只紧紧抓住洪刚的手,她知道她需要的恰恰就是这种受到保护,受到关怀,得到温情的感觉。于是她说,洪刚,你要是个男人多好!我一定要嫁给你。
洪刚笑,如果好多女孩都想嫁给我,怎么办?
那我就要竞争,把你抢到手!
如果抢过来以后才发觉不值得花那么大力气呢?
那只好自从倒霉呗!
如果我只想要最娇弱最羞怯的女孩而不敢要事事抢先的女强人呢?
那你就尽早告诉我,别让我傻抢!
洪刚笑得咯咯的,不料一低头却见齐心流了泪。齐心?
没事没事,我想也许这就是我不可爱的地方。
我可不是这个意思,齐心儿。我是说,这是咱们这一代女人的通病,包括我自己。我想抢的男人,她顿了顿,似乎想到什么人,我想抢的抢不过来,恰恰我没想到抢的男人倒成了我的丈夫……来,齐心儿,别哭别哭,见见我妈妈去。
晚餐桌上很平静。周妈妈望着对面的两个女孩子微微笑着,嘴里念念有词地说了一会儿。齐心似懂非懂地点头,尊敬地耐心地听着,直到保姆把第一勺饭喂到周妈妈嘴里。
洪刚和齐心很快吃完饭回了房间。洪刚端出一盘瓜子、一盘话梅,沏上茶水。
齐心说,心里很烦很烦,活到这把年纪才发现,你自己还根本不懂这个世界,不懂这些人,连自己认为是亲近的人都不懂。
你是说,你不懂贺平东?
对。我们志同道合,都肯努力,有那么深的感情和共同经历,可是说走就走了。
也许男人想的和我们不同。洪刚说。
我也是刚刚知道,他们更看重性。难道因此性就是头等大事了?
男人认为这是基础,基本的就是第一位的。
齐心怔住。是吗?那么感情呢?
感情应该是在性的基础上的升华,是上层建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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