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她笑了,阿姨说来了个机关干部,要问事情。你请坐。
那女人态度松弛许多,走过来,坐在另一端沙发上。她是一家军队医院的内科医生,大名叫洪刚,十足男人的名字。她说,我从小就知道自己名叫妹妹,上小学时候改的名。开始时,老师每次点名叫到我我都不答应,总以为是别人,老师也总往男生里看,结果问好几遍我才反应过来,慌忙问老师,是不是我呀?
平东礼节性地一笑,手指轻轻弹着沙发扶手。洪刚这才煞住自己的童年回忆。问道,你来有什么事呀?
有一点儿,也没什么,看望你妈妈,再了解一下和我父亲一起在地下党工作过的其他同志的情况……
噢,你想为你爹立传?
也不是。先了解了解……
干吗不找个能写的,找个作家?
我只想先了解了解。
你真笨!找个作家,给他几条线索,让他去查。要不我给你介绍一个……
贺平东一声不响。在这个身材高大、浓眉大眼、性格爽朗的女人面前,他觉得自己被当成了小弟弟。他等她安静下来。他说出父亲的名字,她没听说过。他又问起肖洁如。
她兴奋地点起头,知道知道,肖阿姨和我妈妈特别好。在上海搞地下的时候,我妈妈在一个私人诊所工作,其实就是地下党的一个交通站。肖洁如中学毕业后被介绍到那儿当了一年看护就调走了。后来才知道她又去了航空公司,和一位在那儿工作的地下党员做了假夫妻。
就是我父亲。贺平东说。
洪刚倒吸了一口气,神色立时变得冰冷,站起身说,啊,那我就不必多说什么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她等着他告辞,站在平东面前,泰山压顶一般。平东绝不想走,只是要仰头看她,这种态势令他压抑,终于决心站起来。不料脸对脸。中间最多十公分的距离,洪刚身上沐浴后的新鲜气味阵阵逼人,身后是沙发,没有退路,他重新坐下去,问道,她现在在哪儿?那个肖洁如。
在哪儿?和你爸爸在一起,在八宝山。
已经去世了?什么时候?
66年,“文革”初期,病死的。子宫癌!洪刚双眼充满泪水,高声说过。是让男人害的!让你爸爸害的!解放后她为你爸爸打了五次胎!子宫还能不长癌吗?!一一男人都不是好东西!畜牲!
你骂谁?!平东震惊之下又受侮辱,终于站起身来。
她一转身走开了,头发一甩,说,我骂的是统一概念上的男人。再说你也该走了。她进了旁边那扇门,砰地一声撞上。贺平东呆立在客厅里,好一会儿才悻悻地离去。
解放后她为你爸爸打了五次胎!打了五次胎!
贺平东一连几天缓不过精神。父亲与肖洁如的关系就如大剂量的兴奋剂燃烧着他的神经中枢,他彻夜失眠,又终日倦懒;两腮深陷又目光灼灼。几乎所有人都能看出他病了,都劝他休息休息。他当然知道休息也无济于事,只要躺下,只要独处,眼前就是父亲那副严肃、庄重的神态,还有洪刚描述下的肖洁如,一副瘦削的身体,灵秀的眼睛,长长的辫子。也许父亲和她在一起是幸福的。他们本可以生下五个孩子!可是父亲还有我们,平南、平西、
北北还有我,还有我们的妈妈……
一天中午,一个女人打来电话,贺局长,中午没有休息?
贺平东说,我在看报。你是……?
是我,洪刚。
什么事?
那天你生我气了?
没有。
我不该对你发火,那是老一辈人自己的事。
对,我也这么想。父亲也许有他的理由。
嗬,你真的这么开通?
还有什么事吗?
什么事没有就不能打电话给你吗?
有事可以说。
你很严肃,是吗?一直很严肃吗?
他不再答话。从来还没有女人对他用这种口气说话。女人们仰视他,敬重他,对他或是亲近而推心置腹,或是生疏便敬而远之。可电话线另一端的这个洪刚竟然用一种挑衅的甚至带些调侃的口吻说话。他只能以沉默作为回答。
洪刚在那边笑了。别紧张,我当然是有事跟你说的。昨晚我妈妈状态不错,我趁机提起肖洁如。她还记得,她说你父亲这个人很缠绵,不果断——这可是我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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