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馆的人事纠葛我们只是耳听风传,还不能引以为据,我也没有什么成形的考虑。倘若真如庆蔼堂所言,事情就比较棘手。”
“大哥原先与邵幼林有过交往吗?”
“我跟他在国内只是一两面之交。他原是总署的一名老资格章京,仕途平稳,擢升不快不慢。据说为人居官谨小慎微,处事比较圆滑,并非恣肆专横、飞扬跋扈之辈。”
“依我看,他随崇地山出使俄国,参与归还伊犁的交涉,崇地山不等谕旨擅自与俄人签约,酿成大错,邵幼林作为主要助手没有及时劝阻并通报朝廷,按说也逃不掉干系。但朝廷未予追究,着其留任俄馆,实在是圣上宽宏大量。他应深刻自省,兢兢业业管理好使馆,以将功折罪才是。谁知其将使馆弄得人心涣散、四分五裂,实在辜负朝廷的期望。依我之见,不如奏请朝廷,将其调回国供职,省得他在旁掣肘有碍于大局。现在上奏还来得及。”
“不妥,不妥。”曾纪泽轻轻摇摇头,“现在详情还闹不清楚,不好贸然奏请调人。我想此事还要等我到俄国以后再相机解决,眼下只需心里有个准备即可。”
“大哥心中有数就好。我也是担忧俄馆人员不得力,影响大哥的使命。我在伦敦随时做好准备,一旦大哥紧急召唤,我即启程赴俄助大哥一臂之力。”
“多谢你,松生。你把英馆的事务照看好了,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仲妹的病情已经快两个月了,看来仍需再找大夫诊治,不要把病耽误了。我走后,仲妹就交给你了。我还得代表我们曾家的人,感谢你哩!”
“大哥放心。”陈松生声音有些激动,“纪耀也是陈家的人,我会尽全力照顾她的。她这病时好时坏,我担心可别是得了那种绝……”
陈松生哽咽了。
曾纪泽也相对无言。实在说,他早已怀疑仲妹是患了肺结核,但一直忌讳说出来。他和纪耀是在几个兄妹姐弟中关系最密切最融洽的,一旦她有个好歹,他如何对得起九泉之下的二老。此刻,曾纪泽忍住自己的心痛,安慰松生:
“你也别想得太多了。还是多找几个大夫看看,总会有办法的。在我走之前,再托清臣去求伦敦的名医来检查诊视一次,要坚持打针吃药,天气好的时候带她去郊外转一转,老憋在城市闹区,她也心烦。平时晚上有工夫,还可多领她到剧院看看戏。纪耀自幼喜欢弹琴吟诗,对艺术行当感兴趣,看戏听歌可使她减少病痛,使她开心,或许对她的治疗有帮助。”
“大哥放心,我都记下了。只是大哥自己到了那边,也要多保重,俄国地处寒带,俄都又靠近寒极,刚一去可能不习惯气候水土,嫂夫人又不在身边,全靠自己珍重自己了。曹逸斋虽然跟随大哥多年,但他毕竟是个爷儿们,况且他年纪已五十多了,自顾自尚且费力,再照顾大哥可能力不从心。再说,大哥的体质也不算健壮,常有头疼、肠胃不适等病症,到了俄国千万不可使自己太紧张操累,注意饮食,劳逸适度。大哥且听小弟一句肺腑之言:大哥正当中年,身居要位,任重道远,前程远大。但若无健康体质,功名未可持久矣。身体对任何人都是万事之本,对大哥来说尤为重要。大哥的安康是我们全家之福。请大哥务必不要忽略懈怠。”
陈松生一番话,说得曾纪泽心里热浪滚滚。对自己的这位妹夫,他是胆肝相照、知无不言的。在某种程度上,他寄予松生的信赖和厚望,胜过自己的亲兄弟。于是情不自禁地握起松生的手,语重心长地说:
“放心,好兄弟,不必为我担忧。所说‘功名’二字,实不敢奢望。只求对得起祖先,对得起国家。我此次俄国之行,乃是障川流而挽既逝之波,探虎口而索已投之食,能成几分,实在无多少把握。也只好‘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了。同治九年先太傅带着病体,奉旨去天津处理教案之时,是抱着一死的决心的,现在我的心境也是如此。‘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我是十分欣赏李易安写的这两句诗的。”
陈松生听着,不禁欷歔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