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大粉子又强悍地哭唱起来:“万人寿,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你个没用的东西,你说走就走啊,你都不回头看我一眼,你真的怕我是克夫命啊?”万全林说:“算了算了,你虽然不是克夫命,但万医生倒是个克妻命,要是你当年跟了万医生,那早年死掉的,就不是万泉和他妈,而是你了。”裘大粉子似乎被这句话镇住了,哭声渐弱。
几个壮劳力连夜摇船到镇上的棺材铺,买回一口杉树皮棺材,搁在万人寿脚跟头。我的脑子里堵得满满的,心里也堵得满满的,想哭,却找不到个出口哭出来。等大家走后,我含着一肚子的泪水趴在我爹的棺材上睡了。
我做梦了,梦见我爹万人寿指着我说:“庸医杀人,庸医杀人啊!”我急得大叫:“爹,我没有杀你!我没有杀你!”接着就是乱哄哄的一片了。我睁眼一看,天已经亮了,群众都已经到了,他们来帮我下葬我爹万人寿。万全林说:“万医生,你爹死了,你还睡得这么香?”我说:“我正在和我爹说话呢,被你打断了。”他们给我爹万人寿穿上寿衣,抬到棺材里,躺平了,盖上棺盖的时候,我就要哭,大家说,现在不哭,还没到时候,一会儿到了坟头,钉棺盖的时候你才哭。我爹的棺盖还没有钉上,按我们这地方的风俗,要到了坟地下葬时才最后往棺材盖上钉洋钉。
吹鼓手也来了,送葬的队伍就出发了。天气阴沉沉的,桑树地里沙沙沙一片乱响,我不知道是不是有好多鬼来欢迎我爹了。吹鼓手吹奏着哀乐,走到村口的时候,就看到涂三江涂医生站在那里,好像是专门等在这里的,问我:“万泉和,谁死了?”这时候我的眼泪忽然就找到了出口,奔涌出来了。我只会淌着眼泪拿手指着棺材,却说不出话来。涂三江已经意识到了,但他不愿意相信,说:“难道是你爹?是万人寿?”他“哈”了一声又说:“万人寿也会死?”过来推开没有钉洋钉的棺盖朝里看。大家说,别看了别看了,看来看去,万医生死不安心。涂三江却已经笑出声来了,边笑边说:“万人寿啊万人寿,你听说我要来合作医疗陪你上班,你就吓成这样,你用这样愚蠢的办法来躲我啊?”我拉了拉涂三江的衣襟,说:“涂老师,我爹不知道你要来。”涂三江说:“你懂什么?你爹是个人精,早就知道我要下放来了。”我说:“可是我爹是死了,被裘二海踢死的。”裘二海一听,急了,赶紧说:“是万继忠踢的。”说了之后,可能想到这话不是事实,又补了一句:“是万继忠叫我踢的,不能怪我。”我说:“反正是被你们踢死的。我爹自己也说,他是内脏出血死的。”涂三江按了按万人寿死去的肚子,说:“是内脏出血,但他没有死,他怎么可能死,我们还没有决出高下呢。”涂三江朝送葬的队伍扬了扬手,“回吧,回吧。”队伍不动。涂三江的声音厉害起来:“怎么啊?你们想活埋万人寿?”
谁都不敢活埋万人寿,队伍就往回走了,吹鼓手想再干点活,但他们不能再吹奏丧乐哀乐,要吹喜庆的曲子呢,似乎还没有到时候,因为毕竟万人寿还是死在棺材里,并没有活过来。队伍回到了合作医疗站,涂三江叫大家把万人寿抬出来,朝他嘴里吹了几口气,又给他打了一针。等了好一会儿,万人寿也不见动静,我觉得涂医生的行为有些怪异,赶紧把他拉到一边,说:“涂老师,我爹他——”涂三江却把我扒拉到一边,脸对着万人寿说:“万人寿啊万人寿,我知道你想和我争个高低,我说你没死,你还偏要死给我看。”万人寿依然不动,涂三江说:“拿水来灌。”我很想我爹能够活过来,听涂医生的话拿了水来,涂三江掰开万人寿的嘴,硬是灌进去,可万人寿硬是死着,怎么也灌不进去,水顺着嘴角往外淌。涂三江又叫拿针来刺,群众看不下去,说:“涂医生,就算你从前是输给万医生,但现在这么折腾一个死人太过分了。”涂三江不服,说:“谁说我输给万人寿?你叫他起来我要亲口问问他。”后来他坐定了,慢慢地想了想,最后他点了点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唉,他是死了,死透了,我是没本事救活他了。”涂三江的话音未落,就看见我爹万人寿双眼睁开,嗓子里“嘿”了一声,脸上似笑非笑,他活过来了!
群众惊呼的惊呼,拍手的拍手,有的吓得逃走,逃走了又小心翼翼回来探望。吹鼓手终于又有活干了,他们又开始吹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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