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将机关的过期文件送到造纸厂化纸浆。化浆车间的一隅,正堆着一大堆等待处理的破旧书报。对书的嗜好,使我去作一番翻捡。竟捡到了俞平伯的两本散文集:一为《杂拌儿》,一为《古槐梦遇》。
我感到极稀罕——俞平伯以研究古典文学和《红楼梦》著称,其散文只读过那篇著名的《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原以为是与朱自清作琴瑟之和时的偶然之作,未想到,俞平伯本来就是一位散文家。
两本书均已很破损:书脊里的装裱已脱落,露出灰黑的装订线;书呈锈黄色,书唇有啮啃状破裂,但未危及字面,幸可卒读。《杂拌儿》的破损轻一些,书后尚有一张版权页在。始得知,此书为1928年8月上海开明书店出版。而《古槐梦遇》的后半部,已有不少缺页,印于何时,印家是谁,便不可确知。但其版式与《杂拌儿》相同,天地留得很阔绰,竖排的行距也宽松,透出一种高贵大方的淑女气,估计十有八九亦是开明书店版。
晚间,将两本破旧集子置于案头,拧亮台灯,欲作好奇的观览。但冷眼看时,昏黄的书册,又沐以灯光的昏黄,一种神秘庄穆的气氛陡地生出来;人的心便也庄穆起来,虚躁的情绪悄然隐杳了身形,决计作认真的研读,我不禁喟叹:在古旧集子面前,自有一种作学问、搞研究的氛围在啊!
从《杂拌儿》中,我刚读了《陶然亭的雪》、《湖楼小撷》、《清河坊》等数篇,便深为其奇特的文风所吸引——
倚着北窗,恰好鸟瞰那南部的旷莽积雪。玻璃上偶沾了几片鹅毛碎雪,更显得它的莹明不滓。雪固白得可爱,但它干净得尤好。酿雪的云,融雪的泥,各有各的意思;但总不如一半留着的雪痕,一半飘着的雪花,上上下下,迷眩难分的尤为美满。
——《陶然亭的雪》集子中的散文细腻幽婉,于素朴雅致中有一种浑然的涩味。而这种涩味儿,使你不能一览无余,要作久久的回味;其感觉,若饮浓茶,嚼青橄榄,初觉苦涩,但慢慢品味,回甘袅丝,余味儿无穷。
而时下,很难找出这样耐人回味的散文!
《杂拌儿》虽是二三十年代的旧制,但现在读来却有新鲜特异的感觉;于是,俞平伯的散文便不能说过时。
这便让我想到一个书之“新”与“旧”的问题。
“新”与“旧”,是一对辩证,无新无旧,因旧见新。但对于真正的读书人,书之新旧,不再是一种版本学上的意义,而是心灵感觉上的意义:其内容是见惯了的,似曾相识的,即便是新出版的书,也是“旧”的;未曾体验过的,初次见到的,即便是从岁月中捡拾来的旧刻,亦是“新”书。至于文学史上的名著。之所以“万古长新”,是对人生的不同阶段和对一代一代新的读者而言,这又是“新”的另外一个意义。
所以,读书人去逛旧书店,到处去搜罗旧书,并不是一种迂腐,也不是一种怪癖,而是解其况味使然。另,眼下的新书,书价涨得很,而又多为追时尚、慕颜色的媚俗物;囊中羞涩的读书人,花有限的钱,而去买一些所谓的“过时”的书,得一些真感受,不是很划得来么?
《杂拌儿》我已读了三遍,仍不肯释手,《古槐梦遇》便暂时被“冷落”——读书人很不愿意把好读的书一下子读完:“书荒”比“饥荒”更让人难奈。
这里还要说的,《杂拌儿》由于太破旧,翻开书页,焦脆如阶前秋叶,每翻一页,都有末屑洒下来,便让人心疼不已,翻时就愈加小心,愈小心便愈不敢轻易放过每一个字。
于是我便想到,读书人对知识和智慧,以至对真理的谦慕,也许便是在这样的情形下默默地形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