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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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2

    遥念山乡我曾生活了十四年之久的那一片乡土,以瑰丽多彩的风光闻名,那是“黔之腹、滇之喉,’的安顺修文,古时候叫龙场驿。多年以前,当我在自己的小说中写到她的偏远闭塞,写到她的贫穷落后时,我也如实地写到了她的山水风光,她那古朴醇厚的乡风民俗。两年之前的今日,我离开了贵州回归故乡上海。两年中在忙忙碌碌、紧紧张张、琐琐碎碎的生活中,时常总会情不自禁地回想和牵挂山乡里的一切。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地要对乡间的事问个够,得到一张那里的报纸,大大小小的消息也要看个够。不是眼馋那些醉人的湖光山色,不是为如今开发得更为便利、舒适的旅游胜地入迷,是一欲故地重游、陶醉于美不胜收的风景之中。想得最多的,恰恰就是荒蛮山野里的安宁,偏远寨子上的静谧。还有那里的风、那里的雨,和伴随自然界的风雨栖息在那块土地上的人们。说来难让人信,真正地幵始懂得一点观察,真正地幵始悟到一点创作的真谛,恰恰就是在那山也十分遥远、水也十分遥远、弯弯拐拐的山路更是十分遥远的村寨上。曾与几位初学写作的年轻人说,我琢磨出一点小说的道道,是在“看风”“听雨”的日子里品咂出来的。瞅着年轻小伙和姑娘诧异不解,认定我是在故弄玄虚的眼神,我只得如实道来:那年头清贫的生活逼得你只有以繁重的劳作去打发光阴,穷得一文不名且又不可能通过自己的努力马上改变那种状况,人便变得一无所欲、一无所惑。闲暇下来,生命需要延续,日子需要打发,于是乎一小点动静也会引起我的浓烈兴趣。茅草屋外头的竹林里声音嘈杂得像有野兔乱蹿、竹鸡拍翅,赶紧凑近窗前去看,却是啥也不见,而是豆大的雨点砸下来了。山野里一片细刷刷的声音,细密而又轻柔,别以为是什么轻风拂过麦田,那其实是绵长的雨在下。山乡里称作凌毛毛的霏霏细雨,亲洒起来是一点儿声息也没有的,那雨丝儿细小得你出门时都不想带伞,但只要走上三五里路,那细雨准把你的衣裳沉甸甸的浸透。就是这让人编进歌里唱的毛毛雨,我也是听得出来的。当然不是听它如何飘洒,而只消听听屋檐下的动静就行了。细雨飘洒得久,时不时隔开一点时间,屋檐下就会眼泪似地滴下一颗雨珠,清晰地滴落在青岗石阶沿上。翻书翻乏了,山野里又没更多的东西可看,看够了山,看够了雾岚,仰起脸来,看得最多的,竟然是倍大无边的天。天上云跑得快,风必然刮得凶。从峡口那里吹来的风,我往往一眼看得出,瞧啊,坡上的丝茅草全朝着一面倾斜颤动。山巅上的云层在往下压过来,风声里带着雨,那云层下就像拖着扫把;风劲吹时,雨斜斜地落下来;风小了,雨丝儿会像蚊蝇般飞舞;风挟着雷雨时,往往从山峦那边先亮起来,遂而拖带着阴云,自远而近、排山倒海地横扫过来。风轻柔温存时,蝶儿在飞,蜻蜓在翔,花瓣儿也得意,还有阳光……由风雨雾岚而!岭峡谷,由自然界而柄息在这块土地上的人们:男女老少,形形色色。我记不清自己在乡居的插队生涯里潜心入神地写下了多少与气象有关的日记,记不清自己那本像户口册一般给山寨上每户农家编号的本子是怎样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的。怪得很。“听雨”“看风”使我的山乡生活充满了情趣和色彩,住久了感觉麻木的山寨、田野、树林、河川和蛮蛮苍苍、千姿百态的群山,也变得亲切起来。*逢到赶场天,年轻调皮的小伙长声吆吆地唱:山路弯弯细又长,七天七天赶一场;不买油盐不买米,赶场只为看姑娘。哦,这歌声里蕴含着多少乡情,多少诙谐和俏皮,她由远而近地传来,在嘹亮清纯的和声里,伴着山谷的回音,唷哎一唷哎一又由近而远地传人群山,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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