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了。车厢里熄了灯,白天和我聊天的几个知青早已东倒西歪地睡着了,我却大睁着一对眼睛,久久地沉浸在对往事的追怀之中。
我和《蹉跎岁月》六‘我想到了我呆了十年的那个偏远的山乡,想到了山乡那一条又一条弯弯拐拐、崎岖不平的羊肠小道,在那里我挑过多少粪、担过多少灰啊。早春时节,跳下冰冷刺骨的秧田里去捧起一团又一团稀泥巴敷田埂,一敷就是整整一天,一天下来,脚冻得通红,沾满污泥的双手发僵,嘴唇发紫,回到屋里还不敢连忙坐到火塘边去暖一暖身子,怕贪图了一时畅快而落下关节炎,怕生冻疮。栽秧打田的大忙时节,常常是天不亮就让牛角号吹醒,太阳还没出来就跑到田地里去干活,一直要干到月亮落坡,夜深人静才歇下来。人走进屋里,经常是累得脸不想洗一把、水不想喝一口就往床上倒。夏日里的农活不多,我们就去坡上挖煤,去砖瓦窑上打小工。酷暑天气,太阳火辣辣地晒得人头皮发麻,还要钻进歇窑不久的乡下土窑子,抱起烫手的破瓦,闷热、空气窒息不说,窑子里那满窑飞扬的煤灰,呛得人不敢张一下嘴。一窑砖瓦出完了,我们这些打小工的知青,从头到脚满身都是黑灰,只好一家伙跳到水渠、堰塘里才能洗干净。挖煤不那么热,洞子里还挺凉爽的。可那一个又一个土煤窑,只有半人高,非得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踩住一根根尺把长的脚窝杆子,才能往洞子深处走。近的走三四百个脚窝,远的要走千把个脚窝,到了煤层前,抡起煤镐,借着小油灯的光焰,把煤挖下来,装进拖船。进洞一次不容易,总想把船装满,满装一船乌金般的煤,最少有二百五十斤,然后把拖绳勒上自己的肩头,拖起煤船往洞外爬。那是双膝跪在地上,死死地踩稳一个个脚窝,往上使劲地爬啊。到了洞坡陡的地势,那一船煤在身后拼命地逮着你,你非得咬紧牙关,才能将船往前拖动一步。每次拖出一船煤来,我只觉得头晕冃眩,天翻山摇,总要紧紧地闭上儿分钟眼睛,才能逐渐缓过气来要这样进次,计算?个分动’个劳动口多少钱呢?五角九分六。这是我们生产队的劳动日丁值,也是远远近近最高的工值。初次下乡时,我们不在乎工分,我们不讲究什么报酬。我们是来接受再教育的,是到广阔天地里来炼红心的,是来参加三大革命运动的,是在改天换地改造客观世界的同时改造我们的主观世界的,我们怎么能讲劳动的报酬呢。可当我们付出了那么艰辛的劳动、流了那么多汗水之后,听到报酬仅仅是五角九分六的时候,我们不讲了。我们开始议论,我们开始思考了。
十八这是怎么回事呢?乡间为啥这么贫困呢?五荒六月间为啥还有农民上坡去挖蕨荇、挖野菜充饥呢?现实生活是严峻的,随着在山寨上呆的时间越来越长,我们想到的问题越多,思考得也愈来愈深人。就在这个冬天,我听说了这么一件事情:有个干部子弟,由于父亲被打成黑帮,关进牛棚,插队落户到了一个偏僻闭塞、有山有水的村寨。在那里,他和一个出身不好的姑娘相识了。姑娘在生产队里放鸭子,他在河滩地上放羊。在那些受歧视的日子里,是同病相怜也好,是命运的安排也好,这一对知青恋爱了,爱的很深沉。随着漫长的插队落户岁月的流逝,两个人的感情越来越好。打倒了“四人帮”,痴情的姑娘满以为命运会给她露出微笑,却不料事实给了她狠狠一棒。受迫害的干部官复原职以后听说儿子找了个出身不好的姑娘做对象,大为光火。父母亲出面以高压手段干涉儿子的恋爱,儿子抵挡不住大城市和舒适的工作岗位的诱惑,抛弃了女友,酿成一个结局很惨的悲剧。
我和《蹉跎岁月》六十九听完这件事,我脑子里受到很大震动,没有心思继续聊天,一个人悄悄地回到屋里,找出记事本,先三言两语把此事记下,并在下面写了两句话:这件事可以写成一部长篇小说,不过我要把它的结局写好,决不能写成悲剧。要是说写作《蹉跎岁月》直接的起因,就是这么一件事。在记事本上写下了自己的决心和愿望之后,我躺倒在床,任凭泛滥的思绪跑着野十事蓓?擀观什找的眼则。一九六六年,一帮煽风点火的红卫兵来到我们学校,兴一套新规矩,每一个进出学校的师生员工,都得自报家庭出身。当我的一个同学,报出他的出身是“小业主”时,一个红卫兵抡起皮带骂道:“资本家就是资本家,还什么小业主!”话到手到,手里的铜头皮带一下子抽到我那位同学的头上,把他的脑壳打破了,血流不止,当下倒在地上。不是抢救及时,生命也危险。当时,我就站在旁边,气得浑身都在抽搐颤抖。
一九七五年,有个工矿单位到我插队落户的公社来招工。那两个招工的干部,用当时惯常的调包法,把一个出身不好的上海知青挤下来了。这位知青听说后去找他俩论理,那两个人气势汹汹,蛮不讲理,其中一个把桌子拍得“咚咚”响,吼道:“我们宁愿牵去一条狗,也不愿招走你这个狗崽子!”我恰好在现场,听得一清二楚。当然,年岁大了,人也成熟了,不至于像我同学那样拿起刀去和那两人拚命;更重要的,是这样的事见得多了,我也不会像十七八岁时那样气得抽搐发抖了。但我的内心深处着实愤怒,着实震骇。把人糟蹋到这样的一种程度啊!站在那里,我脑子里想,有朝一日,我要写本知识青年的书,一定要把这句话写进书里去。一九七八年,打倒“四人帮”已经两年了,某个单位搞选举,选举一个没有实际权利的名誉职位,差不多众口一词的意见,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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