闾长成福挺说,那天他跑掉了,不会死的。
一村人问,他为甚不跑呵?
几十年后,我听到他们的讲述,在祖父的故事里,一样有这样的疑问,他为什么不跑掉呢?因为那是生与死的选择。
目睹祖父最后离开村庄的人们,说祖父月色下的背影异样的从容,和他们熟悉的步履一样,充满了自信。
或许祖父没有想到,再也回不到北塬。或许祖父那从容的步履,是与他热爱的故土,完成最后的作别。
我无法准确的设定,祖父真实的心境。但为了他奋斗的梦想,那短暂的二十九岁的生命过程,充满了理性的传奇。我不知道他生命中的遗憾,是否在寂灭后释然,但在那个世界里,他肯定拥抱了梦想。
民国三十五年,也就是日军投降的第二年,祖母在祖父守望了三年多的北塬,在那棵枝繁叶茂的黑槐树下,终于等来了一个陌生人。那是一个差不多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穿一件北塬常见的紫布马褂,背着行李和雨伞。他小声问祖母,有一个叫成怀珠的人,住在哪儿?祖母说他死了。
他怎会死了呢?年轻人愕然了。
政卫营枪毙的,说他是共产党。
他家里还有什么人?那年轻人又问。
我是他的妻子。
春天来了。
突然听到那萦绕梦境的话儿,祖母愣住了。没有听到回答的年轻人,转身缓慢的离去了。只迈两步,蓦地听到了应答。
冰雪融化了。
他惊喜的回头,看到了祖母萦满眼眶的泪花。
年轻人是来蒲县,与地方党组织接头的同志。中共晋绥分局第九地方工作委员会,宣传部长孙先余。祖母带了他,走进了成得子的窑洞。而后由成得子负责联络,把蒲县幸存下来的党员组织起来,恢复了党组织的建设。
民国三十五年十一月二十九日,中共蒲县委员会成立,地委宣传部长孙先余,兼任县委书记,恢复蒲县的革命事业。
假如祖父没有在第二次肃伪运动中,被捕牺牲,假如亲自应答了那句,冰雪融化了的接头暗号,假如祖父参预了中共蒲县委员会的再度组建,他会有什么样的表现,那一腔热血和忠诚,那献身的革命事业,永远有多远。
但这假设的一切,都与他的梦想紧密联系。
曾祖对我们这个尘埃落定的家史,有过追根溯源的设定,假如我的祖辈们,在河南那个陌生的故土,有一个温饱的生存环境,也就没有了那一次,改变生存环境的迁徙。那李姓到成姓,一个简单的改变过程,蕴藏去了一个家族,辛酸的奋斗,或自强不息,或悲壮或凄凉。从对土地渴望的梦想,到认知世界,爱国报国的情结,那样的波澜壮阔。曾祖说他在历史的选择中,是有错误的。我了解那个遥远的选择过程,却不知道曾祖所谓的对与错,假若让他重新作一次选择,他会怎样纠错呢?
曾祖说他的一生,是失败的一生。
父亲说他的祖父和父亲,是那个黑暗时期,北塬的骄傲。因了那些奋斗精神,一个革命者必然的悲壮,为家族带来了永远的辉光。
抗战胜利后,二祖父退役回到了北塬。他对当局充满了失望,也带了对祖父的内疚,离开他曾经金戈铁马的军界。他跪倒在祖父的坟前长歌当哭,在一九四三年的那个秋天,他是祖父生还的唯一希望。但他却救不了胞兄,甚至没有胆量踏上北塬一步。其实,他那悲痛欲绝的忏悔,对于老去的曾祖,那样的无所谓了。他了解二祖父的心境,有着少校军衔的儿子,是另一个儿子,生与死之间的一根救命稻草。在即将失去亲人的惶恐中,伸向那根稻草的手,并且纂牢它,是自然中的必然。也是祖父身陷囹圄后,惟一的营救计划。但又是一次注定失败的营救。
曾祖带着宽容的心境,对待那些尘埃落定的历史,对待他的亲人们。当二祖父告诉他,退役的消息。曾祖的表情和庸常一样的平和,说你个自选择吧。你也用不着忏悔,我明白你救不了他,那是一个自欺欺人的希望……
二祖父做了一个教书匠,他酷爱法书,楷书很有造诣,为北塬人喜爱。寡言少语,永远是一副生病的模样。
他病死那年三十多岁,曾祖最后守望他的时候,怀疑那泪水模糊去的目光,是否出现了幻觉。停止呼吸的二祖父骨瘦如柴,怎样也无法与,保定军校毕业的一个英俊的少校,联系在一起。一如白发人送黑发人,一样充满了悲哀。
那时候的二祖父,是曾祖心目中的脊梁,他生命中最后的过程,最后的希望,都寄托在他的身上。
但那脊梁,猝然垮掉了。
没有了寄托的曾祖,似是突然走进黑暗中去。
若干年后,坐在窑前晒日头的曾祖,直面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在静静的回忆中,对二祖父的早逝,多了一层复杂的联想,那些被打倒的牛鬼蛇神,与一个国军少校相比,是小巫见大巫。活到今天的少校,肯定被一脚踏倒在地,戴着纸糊的高帽子,跟那些牛鬼蛇神一道,游遍北塬的村庄了。
一个儿子是烈士,一个儿子是国民党少校,曾祖不知道,那因了抗日救国,分化出去的历史,为这个世代贫农的家庭,带来了复杂的矛盾。假如二祖父还活着,他们会为这个家庭,划定一个什么样的成分。
因了那场不期而至的文化大革命,二祖父的早逝是幸运的,至少回避了一个家族的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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