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返塬,是在一个朝霞满天的早晨
成怀珠最初渴望找到杨兴仁,或田安涛同学。因为他们不仅志同道合,是中学时期最好的朋友。他学校附近蹲守了三天,也向熟悉的人多方打听,没有任何消息。有人说没有看到过他们,有人说他们离开了太原。
内心充满绝望的成怀珠,暂住到老盛昌客栈,好在胡掌柜是父亲的故交,热情和宽慰令他或多或少,减少了痛楚和惆怅。出狱的第一时间,戴眼镜的曹老师,成为他惟一的依靠。有同学告诉他,曹老师死了。被警捧重击头颅,狱中失血牺牲了。不光教员,还死了很多爱国学生。
但他还是来到了,带给他梦想的书屋。曹老师死了,那一屋曾经点亮他人生的进步书籍,也熄火了光辉。
远处的街灯,把黑暗留给了孤独的书屋,那曾经的万丈光焰,因了这场腥风血雨,在这座充满黑暗的城市褪色去。他默默伫立黑暗中,所有的记忆和印象,都蓦地汹涌而来。戴眼镜的曹老师,在深秋最后的艳阳下,暖洋洋的读书。听到敲门声,放下新到《新青年》,或刚出版的进步书籍,优雅的扶了扶眼镜,斯文的迈步,说来了。他们围坐在曹老师身边,听他娓娓讲述新文化新思想,和种种不平等的社会现象,军阀统治下的民间饥苦,讲述……美好的幻象,突然被黑暗吞噬去,满面鲜血的曹老师,紧纂拳头表情愤怒,一改书生的斯文,挥动拳头呐喊,砸碎这个旧世界……那是他熟悉的动作,不管是充满感情的课堂,或是课堂外的活动。
他双眼模糊去,任由泪水脸颊纵横。良久,他终于鼓起勇气,敲响了那扇沉重的门。那颤栗的心,渴望听到熟悉亲切的声音。
半天,传出了问话。
是我。成怀珠。
门开了,那雇员盯着成怀珠,又问成同学,有事嘛?
我来看看曹老师。成怀珠说,你不会拒绝吧?
你是曹先生的学生,你来说明你们师生的情谊,没有理由拒绝。那雇员说,成同学,你请吧。
谢谢你。成怀珠一面说,一面跟进书屋。
雇员关了门,领了他摸着黑往后院去。庭院的成怀珠没有看到熟悉的灯光,漆黑的庭院,漆黑的书房。那窗纸前读书的背影,一丝风扬出来的书香,引得他热泪肆流,忍俊不禁抽噎起来。
书房的电灯亮了。
一脸戚容的雇员,垂头说成同学,你节哀。曹先生为民族而死,为真理正义而死,是民族的骄傲。先生死了,但先生在三晋大地传播的光明,是不会消失的。将唤醒无数的人,为民族存亡抗争。
书桌上摆放着曹良铭的遗像,和一册打开的书籍,那静静躺在纸缝的书签,再也不能迎回主人,继续阅读了。那镜片背后,一双充满智慧的眼睛,和从前一样的看着他,那流露出的表情,似是有讲不完的话儿。
成怀珠突然匍匐在遗像前,抱头呜咽。
雇员拉他起来,说成同学,你节哀。
成怀珠问,曹老师丧在哪儿?
雇员说,曹先生是榆林人,尸体送回了家乡。膝下三个女儿,仅有一个在读初小,都在幼年,嗷嗷待哺呵!
老师魂归故土,成怀珠或多或少有些安慰,絮语道,老师一路走好,西天有阳关大道,也有桃花源。
雇员问,成同学,回校读书了嘛?
成怀珠摇头说,开除了。
家里知道嘛?雇员又问。
成怀珠不响。
回家吧。雇员说,太原挺乱的,黑暗呵!
成怀珠突然问,书屋还办下去嘛?
不关张。雇员说,过几天我也要离开这儿了,很快会有人来接手书屋。在黑暗的太原,不能没有一丝光明。
成怀珠说,我还会来书屋的。
这间书屋不管谁来接手,他们和曹先生一样,来传播光明的。雇员说,欢迎所有的同学来,和从前一样,这儿是新文化新思想,沟通交流的平台。
成怀珠说,我怎么才能留在太原,继续读书呢?
雇员说,你可以通过关系,转到其它中学去。对于我们这个灾难深重的民族,报国更需要知识,当然也需要一颗赤子之心
<ter>》》</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