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晓得。娃不上不下的,我心不甘呵。成立志说,老哥,我敬你一盅。再不提这伤心事儿,喝酒。
胡掌柜呷一口酒说,不提。老哥我明白你的心思,盼望着娃飞出塬上,有一个好前程。这娃聪明,不愁出息。
成志立叹息说,又打塬上了,这书算是白念了!老哥,你我不同哩,我是北塬人,也不是北塬人。家父闯西口,路过北塬病死了我的老母,山穷水尽把我送了人家。前后换了两人家,做了两家的皮儿。苦熬着呵,争一口气,在塬上活个人样儿。谁知道命不济呵!命里没有呵,别强求。这句话我信了。人这一辈子,什么都能争,就是斗不过命去。苦了一辈子,我认命了。
不伤心。胡掌柜说,老哥,不是有一句话嘛,东天不亮西边亮,你就敢断定了,娃就没了前程?世间呵,不是读书一条路。
成立志苦涩地笑了,说老哥,借你吉言。
胡掌柜说,回了塬上,一样有出息。你不是一样,赶了马车来太原嘛,算不算有出息呵?人要笨了,住在太原也要饭。
这句话我也信。成立志说,那一个穷塬上,怎么也出息不到太原去。老哥的话,是宽我心,咋不明白哩。
胡掌柜说,你心劲儿高。我住太原怎么了,不一样帮不了你老哥。甭怪娃,不怨娃哩。你是没见那场景,寒人哩。
成立志说,娃好好的,不少胳膊断腿,我知足。娃他娘,窑里都哭成泪人了,我背褡裢赶夜来了。这么大的动静,能不揪心嘛。回就回罢,塬上也活人。我勒紧了裤带子,供两娃读书,心酸呵!
爹。成怀珠絮语,汪出两眼泪花。
胡掌柜说,娃哩,不哭。你爹接你回塬上,也别忘了读书。书本呵跟庄稼,一般的重要,粮食过日子,书本呵明世理。你们家出身苦哇!供你们兄弟读书不容易,你们就是读到北平去,也不指望分享你们的荣华富贵,只求你们出人头地。俗话说的好呵,狗不嫌家贫,塬上一样活人。
啥都不说了,回塬上去。成立志眨巴一眼泪说,不能说娃不争气,不管咋折腾,拗不过命去。这外面的世界虽好,终归不是咱的。塬上是穷是苦,心里踏实呵。想到了怎么送你来读书,没有想到这么接你回去。
老哥,这心酸的事儿,不说了。胡掌柜说,喝酒,一醉解千愁。对娃儿也不能全死了心,你不是还有半壁江山嘛。
听老哥你的,喝酒。成立志放下酒盅说,我这心里不是乱了,没了主张,有谱儿。穷人的娃呵,争气。
胡掌柜说,你是明理人,用不着细说。
成立志感慨道,我明理,这世道不讲理呵。
胡掌柜苦涩地笑了。
成怀珠躺在铺上,瞪眼儿看屋脊,那电灯泡儿,炽白的花了眼,看不清屋面的模样。柴桌上放着行李,裹着书本儿。他不想离开太原,但他找不到养活自己的营生,在复杂的矛盾中理不出绪。他不知道父亲跟胡掌柜,这场酒喝到啥时候,等待中的眼皮撑不住了,突然很累的阖目睡去。
门哐啷推开了,他爬起来看着父亲,蹒跚的飘进屋来。他下铺倒一碗开水,放到铺前的几上。父亲喘着粗气儿,倒在铺上醉得一塌糊涂。
我想不回塬上去,在这儿找一事干。
那要是熬相公,太原北塬没啥两样了,不如回塬上去,少是非。你娘说了,塬上那些不读书的娃儿,前后沟里的玩伴儿,都娶妻生子。不读书也那就要随俗,让你娘早抱孙子。成家了,也不耽搁你熬相公。城关粮行的赵朝奉,娃都叫爹了,才出门熬相公,一样当朝奉。
我不回塬上,也不想熬相公
想弄啥?
在太原找营生。
糊涂!不读书了,这太原也是乡下娃呆的地方?
最后,在父亲的执意下,第二天朝霞升起的时候,二人踏上了返乡的路……
五、原生态的故乡和回乡后的尴尬
成怀珠回到了阔别己久的北塬。
北塬的流光与太原一样,没有留下丝毫痕迹,只带给了他两地闲愁。那家的概念,塬上无遮无挡的秋风,并没有令他尽释心底的沉重,在梦回的故土深呼吸,从未出现过的迷惘。割舍不掉的北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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