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7
底色 字色 字号

第二章7

    沿了沟底深一脚浅一脚,往锣鼓响起的方向去。酸枣稞,山楂或荆棘,挂住了绊住了,往前一个趔趄。回眸去不见了窑里的灯火,惟那塬上的星星,在锣鼓声里震颤了,闪烁着辽远的清辉。

    这沟里的道儿,都不习惯了吧?尚瑞秀说,怀珠哥,那省城是啥模样,多大,有多少人?你见过那儿的火车汽车嘛?

    成玉英说,听说省城的人不走黑道儿,条条街上都有电灯。那电灯比月亮还明亮嘛?照见鼻子眼儿了嘛?

    火车汽车洋车,我都见过。成怀珠笑着回答,省城有多大,我也不清楚,十个二十个县城比不了。主要街道上才有电灯,小胡同里跟咱们一样摸黑。电灯分大小,不是一样的明亮。不管怎么亮,也没有日头明亮。

    噢……

    两个人听了,一脸的惊诧。成玉英糊里胡涂的又问,城里的女人都穿旗袍嘛?落雪了,她们还穿旗袍嘛?

    不是所有的人都穿,城里多半都是穷人。成怀珠说,雪天穿不穿旗袍,我还没留神儿。不怕冷的,也穿。

    尚瑞秀问,城里人都吃甚?

    山珍海味。成怀珠说,多半人还是五谷杂粮,叫化头也不少。坐汽车洋车的,都是那些官老爷们,太太小姐们。

    成玉英问,你住的啥房子,洋楼嘛?点电灯嘛?

    成怀珠说,用电灯,但不是洋楼,瓦房。县城里就一个洋教父,一个洋婆子,省城的洋人多了。一条街走不到尽头儿,就能撞见一个。红头发蓝头发黄头发,大眼窝儿大鼻子,一个模子似的,都白的透亮儿。洋人呵,不吃粮食,专吃肉,才长那么高的个儿。衣裳也只穿西服裙子,不穿大衫。

    尚瑞秀问,听懂洋人说话了嘛?

    我英文学的不好,听洋人说话呵,不全明白。成怀珠说,曹先生精通英文,他原本打算去西洋留学呢。

    成玉英问,曹先生是谁?

    成怀珠突然不响。

    进了场地,突然什么都看不见了。一块白布遮住一盏美孚灯,两个彩绘的皮影,在模糊的影像里,骑马挺枪横刀,翻来斗去。锣鼓铿锵,哇啦咿呀的叫板里,一如千军万马,疆场万里。

    成玉英尚瑞秀拉了成怀珠,找一空地坐下。看了半天,成怀珠问,这演的哪一出呵?灯影喑了。尚瑞秀吃笑说,洋学生连皮影也给忘了。这不是《黄鹤楼》嘛,那打架的是关老爷跟周瑜。

    成怀珠笑说,我看出门道了。

    成玉英说,这皮胡乔家呵,啥都好,年年演来演去,还是这几场老戏,没新戏。唱了一辈子,他也不烦。

    成怀珠笑说,没听说过,一场戏就能营生活命了。这皮影蒲剧,省城里都白给,人家唱豫剧,河南戏。

    尚瑞秀问,你听过豫剧嘛,啥唱腔?

    没有。成怀珠尴尬地说,听他们说通俗易读,剧目繁杂,好听。戏院里听三年,不重戏。门口那水牌儿,见天是新的。

    尚瑞秀问,啥叫水牌儿?

    写演出剧目的黑牌子,粉笔写字。成怀珠说,你们怎么甚都不知道呵?不问了,听皮影。外面的世界大了,问完了嘛?

    两个挤一块儿嘿笑。

    月牙儿中天,锣鼓还没有停歇的意思,影幕背后的美孚灯,在皮胡乔娴熟的手法里,跳了一下,猝然熄灭了。

    皮影跟鼓书不同,演出时间有区别。鼓书要唱到紧要处,人物生死关头,或一仗撕杀正酣,嗄然而止,且听下回分解。散场时月儿西沉,鸡鸣三更。皮影以一灯油计时,多半也到了紧要处,不管听众怎样耽忧,怎样猜测,不添灯油,摸着黑收场。一样以情节取胜,令人割舍不了。

    一沟人嘁嘁喳喳,散场了。
上一章 回书页 下一章 加入书签

设置

字体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