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感恩的父母,操心的老人
天朦朦亮,成立志背了褡裢儿,从沟里爬上塬来,拐上宽敞的官道,疾步往县城去。六十多里的路,中午才赶到。
成立志虽是北塬惟一的皮货客,省城有朋友,县城少朋友了。县城里卖不了皮货,少往来也就少朋友。省城的朋友帮不了,送儿子太原熬相公,跟读书不一样,他不放心。思想几天理出了一条路子,席老先生死了,他的儿子,这个席先生在县城高等小学教书。先生都受人尊敬,这位席先生又有老席先生的影响,在县城肯定有路子。最重要的是这位席先生,是一个厚道人,不会驳他的面子。
正午时分,进了县城的成立志,慢腾腾的从容的似看景致。午饭后去见席先生,更方便一些。在小东关的茶摊上,要了一碗茶,放大褡裢取出圪窝儿,一口茶一口圪窝,饱了肚子。坐在条凳上习惯的腰间抽出烟袋,捏了花玉烟嘴儿,烟锅捅进荷包里挖烟丝。伸手进去摁实了,端了烟锅划洋火。吧唧一口,很舒坦的慢吐蓝烟。鼻孔里袅出的一缕蓝烟,与烟锅里燃出蓝烟缠绕一起,在眼脸儿轻舞飞扬。
咯咯啷啷,一辆自行车风似的驶过茶摊。成立志异样的回过头来,看着卖茶的老汉,县城里他头一回看见洋驴子。
没见过吧?那老汉笑说,亚西亚牌自行车,日本货。人家曹掌柜,县里头一个。除了日裕恒的掌柜,没人买得起。这洋驴子不吃草料,省事儿。
这就是曹掌柜?成立志问。
假不了。老汉说,他这个人新派,家里洋东西多了。
一口喝光茶底儿,背了褡裢儿,说走喽。
那老汉坐在条凳上不响。
成立志在太原见过不少自行车,但头一次听说亚西亚牌。不管什么牌儿,都是外国货。假如他有一辆自行车,塬上跑来跑去的收皮货,那就方便。
那学校跟古县的国民小学差不多,只多了高等两个字。依山包一遛儿窑洞,一块木牌上写着校名,成立志问一个教员模样的人,那人问是亲戚吧?成立志点头说,也算是。那教员便带了他,进了一孔窑洞。
席先生正在批作业,蘸毛笔的功夫,看见了成立志,笑着站起。说是你呵,啥时候来的县城。坐炕上。
成立志撂下褡裢儿,一面上炕一面说,起早来的。忙嘛?
席先生说,不忙。后秋的庄稼年景好嘛?
成立志说,捏搁了,这年景呵,都是捏搁了过。
席先生问,找哦有事?
成立志说,哦求你件事儿。
席先生说,啥事儿,你说。
你那侄子从省城回来了,前阵子闹学潮,要求政府抗日,学校停课了。成立志说,读了十年书,娃窝在塬上也不甘心。你在县城有金面子,求你寻一路子,叫他来县城熬相公,不白读了书不是。
学生请愿的事儿,哦也听说了。席先生说,也不怪娃。熬相公你还真把我说住了,哦跟商界没来往呵。
这县城里呵,我还真找不出第二个人帮忙了。成立志说,席先生你再想想,一准有路子。娃也算是半个秀才,不是那白丁熬相公。
想想,往哪儿想呢?席先生说,县城里商号少,不像省城到处是铺子。要哦说,还是送娃太原熬相公去,当了朝奉有前程呵。
不满你说,我也就是皮货,跟那些皮货商有一些往来。成立志说,披星戴月的去,卖掉货连脚往赶,认识谁呵?再说了,省城乱,没准儿哪一天,又闹出事儿。那枪打死了一些洋学生,不放心呵!
想起来了。席先生说,开日俗恒粮店的曹掌柜,你知道嘛?家父病逝那年,他去吊过孝。县城他算是头号生意,人也厚道。虽说是家父的学生,寻常我们没来往呵。就这位曹文宪还有一说,那也是没谱儿的事。
师生情谊最重。成立志说,这也是一条路子,席先生出面作保,哪能是没谱的事儿呢。为了你不争气的侄倌,你受累,跑一趟。跟曹掌柜好话儿多说,他能去给老师吊孝,那就没忘了师生情谊。
哦去。席先生说,可这话咋说开呢?
你就实话实说。成立志说,先不讲成败,有缘分他们是师徒,无缘分谁也没办法。回塬上另想辙去。
成。席先生说,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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