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晴三四岁的时候,喜欢让妈妈牵着手到戏园子里去,坐在紫色的木椅上,一边听戏一边喝茶。戏是越调,男相女扮,公子小姐都是花哨的绫罗绸缎,男人一顶好看的帽子,纱帽翅子高高向两边翘起,一唱一动的时候,高翘的帽翅就像蜻蜓的翅膀,让人的目光捕捉不定。茶是绿茶,一壶茶只卖几钱散银,还有一小盘梅子、西瓜子、花生仁,温晴边听戏边吃喝,常常是一个晚上的时光就这样打发掉。回到家里,等她进入梦乡,醒来撒尿的时候,就见妈妈仍在灯下绣红,那是一床漂亮的紫色被面,是给有钱人家的新娘绣的,妈妈手里拿着针线,在灯下一针又一针,每一针都是一片锦绣。温晴不敢动,认真地看着妈妈,她看到妈妈的头鸡啄米似地晃了起来,开始节奏是快的,后来就缓慢起来,再后来就不动了,温晴就跑到妈妈跟前推了她一下,这下妈妈醒了,妈妈伸了个懒腰,再也绣不下去了,妈妈累了,她睡在温晴的身边,让温晴享受着她的酣声。
屋子里很安静,窗玻璃冷冷地闪烁出五光十色的火星,活像是一粒粒小小的宝石。桌上那盏灯熄灭了,燃熄的煤油发出依稀可闻的咝咝声,邻家房间里有人在哼着小调,哄孩子睡觉,声音单调模糊,像是从地底下发出来的。夜的黑影无声无息地在头顶上翱翔,像蚊子叫那样有气无力的声音神秘地颤栗着。温晴睡不着了,睁着眼睛想妈妈的事情,这本来是与她无关的,可她觉得妈妈太累了,每天都要做一大堆的绣红,不做就没有饭吃。她的爸爸在哪里?爸爸为什么不来帮她们呢?温晴问过妈妈好几次这个问题了,妈妈总是搪塞地打个差,给她讲段戏里的故事。妈妈说:“晴儿,你知道那戏里的小姐为何哭啊?”
温晴愣愣地看着妈妈。
妈妈说:“是她家的大姨太欺负人呢,小姐是她家老爷娶进门的小姨太,大姨太怕自己失宠,总是挤兑小姨太。”
“妈妈,什么叫大姨太呀?”温晴显然不知道这称谓是怎么回事。
妈妈温婉这才发现自己的话是应该说给大人听的,温晴毕竟还不到四岁,她不该给她的心灵灌输这么复杂的道理。于是温婉只好说:“大姨太就是大老婆。”
“那小姨太就是小老婆吧?小姨太真笨,她为什么不去做大老婆呢?做了大老婆,她就有资格欺负小老婆了。”温晴说罢,发现妈妈温婉那么吃惊地看着自己,“我说错了吗?”她轻轻地问妈妈。
温婉再不肯多说话了,她看着窗外的星星说:“有一颗星啊叫事多星,谁要是喜欢多话呀,她就让谁的嘴巴长疮,满嘴流黄水啊!”
温晴吓得缩在妈妈的怀里,再不想听她讲,因为妈妈讲的那些事,所有的细节她都能倒背如流了。现在她只是机械地捕捉着她讲的一个个单词,这些单词同她自己心中的声音奇怪地交织在一起。
温晴五六岁的时候,妈妈种了一块菜地。妈妈白天侍弄这块菜地,晚上绣红。菜地到了春天,便是一望无际的绿,温晴喜欢跟在妈妈的屁股后面洒水,她手里拿一个装水的尿壶,把水一滴一滴洒在菜心上。她看到妈妈晃在田埂上的两只小脚和额上的汗滴在太阳光的照耀下闪着晶莹的光,无声地在脸上漫延,妈妈顾不上擦汗,任汗珠哔哩啪啦流着,她好像听见了那汗珠滚在地上的动静,令人心惊的动静。
温晴出生以后从未见过爸爸,也没见过妈妈跟别的男人来往,日子就像平静的湖水,连一丝涟漪也没有。偶尔跟妈妈去戏园子听一场戏,在那红男绿女的气氛中奢侈一回,就算是对心性的放纵了。这天,吃过午饭,天气闷得人透不过气来,要进入夏天了,已有小小的蚊蝇在空中飞动,温晴听见树上的蝉在叫,吱吱的长鸣,像在沉闷的空气中颤抖。她又想到戏园子里的热闹,于是就拉着妈妈去看戏。妈妈梳了头,抹了杏仁油,乌亮的头发在太阳地里散发着香气,妈妈的脚小小的,走路一摆一摇,就像招展的柳条,温晴看到蜜蜂在追逐着妈妈,妈妈的裤管宽宽的,袖口肥肥的,一晃一摆,就像戏台上的水袖。她们走了一会儿,被路上的太阳和清风抚摸了
<ter>》》</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