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犯
一
他被抓走那天,他的妻子左手两个女孩,右手两个女孩,连拖带拉地牵着,疯似的追到村尾的那块大石头前边,散乱地跪在泥地上,拦住了他的去路。
她妻子开口就说:“……谷子……就要得收了……”他当时大惑不解,他想不明白妻子什么意思,他想他那么一去,肯定是回不来了,可她妻子为什么还要告诉他谷子就要得收的事情呢?莫非还要他带着脚镣举着手铐回来帮她收谷?他的脸色因此古怪起来,眼睛像落叶一样在妻子的脸上茫然地飘来飘去。他希望妻子把话说下去,但妻子却一时没有了声音。他只好把眼光化成雾一样的情绪,迷惘地流放到远处,一边想象着他们家远处的某一块谷地,一边举起被手铐锁拢了的双手,抓进耳根上的头发里,说是抓得很响,跟猫抓树皮一般,传出一阵空洞而且麻木的声响。
后面的警察一共好几个,一个个都盖帽庄严的,但都年纪不大,各自只好挂着一副也分明没有听懂的表情,默默地揣想着什么。
他的那四个小女孩,散跪在他妻子的两旁,哭声烂成一片。
他的妻子却只有泪水没有哭声,一张苦脸难看地耸立着,乱七八糟的头发,如同一坡深秋的蒿草,两只浮肿的眼珠一直灰沉沉地瞅着他手上那只惨亮的手铐。
最后,她说出了一句谁都明白的话。
她说,“这几个孩子,我怎么办?”他把手铐从脑壳上放下,眼光收落在妻子的脸上,然后迅速扫过散跪在地上的女孩们。突然,他嘴里吼道:
“改!把她们的姓全都给我改了!”这一次,轮到他的妻子呆住了。她不明白丈夫什么意思。她愣愣地望着他,不知说些什么。
但他没有给她细说,他突然地转过了身去,没有等到警察的催促,就高高地提着脚,从妻子的肩上跨越而过,径直往前走去。
那是他杀死我父亲的第二天的早上,那时的太阳是肯定的还没有露脸,满满的一个山沟沟,肯定还是夜色没有拖走的那种沉重的阴凉。
二
父亲被害的第三天,我从城里回家,路过县城的时候,通过一个法院的朋友,我到监狱里看了他一眼。
他的脑袋已被修理得精光。他被叫着坐在一张靠椅上。那是一张被犯人们坐得铮铮发亮的木板靠椅。那种光亮让人感到异常的冰凉。他在坐下的时候奇怪地望我一眼,随后便深深地埋下头去,不想给我望脸。
我当时情绪万端。我想给他一支烟烧,终而没有开口,也一直没有掏出烟来。后来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竟开口问了一句令人十分后悔的话来。
我问他:“真是你杀了我父亲的吗?”他立即抬起脸来,眼光毒辣地看着我。我没有把眼睛低下去。我的眼光也对抗性地望着他。我想从他的目光里寻找到一点什么,用以解释我那不幸遇难的父亲。但我没有想到,他最后竟然说出了那句令人十分可怕的话来。
他说:“我父亲当年就应该把你爷爷给杀了!”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嗓门大得吓人,让人觉得那话不是来自他的嘴巴,而是来自于他的脚底,让人有种爆炸似的震撼。他说完激动地站起身子,一副根本就不愿见我的样子。牢警朝他愤怒地吼了一声,才把他镇住。但他没有坐下。牢警又朝他吼了一声,却被我给化解了。我朝警察挥了挥手,示意让他走人,让他回他的死牢里去。我自己也站起了身来,离开了那个吓人的地方。
我后悔不该去见他。
三
他父亲和我爷爷的事情是解放那年的事情。解放那年他父亲还没有结婚。我父亲也还没有成亲。他是后来听说的。而我,却是从他嘴里听到的。但我十分地相信。现在也还是十分。而且,我将永远不作任何的怀疑。再说也没有值得去怀疑的必要。因为那是历史,至少可以说,那是属于过去。
我之所以从他嘴里得知,那是因为给我们家爷爷扫墓的事。
他没有见过我爷爷。
我也没有见过我爷爷。
他比我早生两岁。
我出世的时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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