腼腆的人老家住在高墩。去过高墩的人都知道这个村子同左邻右舍相比,既不能说它富得流油也不能算是穷得丁当响。淹没在偌大国土无限数的小村当中,高墩毫无出众之处,因此腼腆的人下面讲的也只能是个毫不出众的故事。故事叙述的是一个毫不出众的人,这个人现在已经离开了高墩。他掩藏或行走在什么地方?谁也不清楚。腼腆的人只知道他叫王跑,他是他的堂哥,另外还知道王跑经常潜回村子,但他来去无影,以致人们经常将他的归来当作幻像。人们不由自主地认定,这次严打他真的被缉拿归案或当场击毙了。可人们的确认既难持久也很无力,提起这件事连那些乡村警察也无可奈何。大家惟一能做的是统一口径,权当这个人不在了。可人们又清楚意识到,统一口径的过程中,这个人活得更具体更真实了。人们欺骗不了自己。人们盯着丰乳肥臀自由自在的阿文心里透亮,只要阿文丰乳肥臀自由自在下去,就足以说明王跑活得很好了。说起来事情挺简单。王跑在镇上摆了个肉案子,大家都轻
松叹口气。这野小子终于改邪归正了。临近猪肉市场的是苗猪市场。王跑那天卖完了肉正要收摊点帐,朋友过来请他帮忙。王跑便跟着朋友来到苗猪市场,朋友指着那个瞪着眼睛看他们的汉子说:就是他王跑排开众人走过去。王跑走得很慢,好像瞌睡虫正沿着他的裤管往上爬。王跑说,老板你盯着我干什么。那人的眼睛瞪得更大了。那人说:我盯着你。那人指着自己的鼻子说:老板你不盯我怎么知道我盯你呢?说完了,那人还想笑一下。人在笑的时候最放松,我堂哥要的就这效果。堂哥不等那人笑完整,就在他鼻头上来了一下,然后他贴上去,好像要和他的对手拥抱。谁也看不清他是怎样下手的,只听得咯吧一下,那个人的一条胳膊麻花儿一样扭到了背后。
架打完王跑便离开了。谁也不知道他在哪。腼腆的人一回村伙伴们便告诉他王跑的事,说得很细节很传神。说到最后,伙伴们都叹息,王跑真呆,现在这个社会是不能太讲义气的。腼腆的人被他们的讲述所吸引,又为他们的结论所困惑。记忆当中,王跑不是今天才讲义气的。义气是坏小子王跑身上的惟一亮点。他的经历如今可以写部大书。走出这部大书,王跑就成了一个可爱的坏小子。这个堂哥和腼腆的人的姐姐同班。他总是护着姐姐。倒是姐姐对他这个堂哥拿三做四又颐指气使。堂哥还总是护着拥着腼腆的人。多少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堂哥带着他,带着一村的伙伴去看露天电影呵———腼腆的人记不清了。堂哥对腼腆的人的父亲也很尊敬,老远就亲热地喊一声:大伯。堂哥一叫腼腆的人就高兴,但他的高兴很快让父亲浇灭。父亲对王跑的热情总是冷冷拒绝,这从他鼻子哼出的声音可以听出。可王跑一如既往。堂哥是个很会勃然大
怒的人,可是在腼腆的人的父亲面前他始终恭敬如故。尽管如此,王跑还是不受欢迎,王跑还经常挨打。挨打的王跑从来一声不吭。他惹的事太多了。腼腆的人老家的房子和王跑家的房子隔河相望,每当堂哥挨打时腼腆的人的心就会抽紧,而一阵细细的哭泣就会从王跑家的门缝里送出。那是王跑的妹妹在哭。
王跑的妹妹是腼腆的人堂姐。她比腼腆的人大两个月,和他一个班。关于王跑的事,有许多就是堂姐告诉他的。岁月如梭,腼腆的人上大学的时候,堂姐织了一件毛衣送他,于是暑假,腼腆的人请她去镇上看了场电影《雷雨》。整个看电影的过程中,随剧情的发展,他们两个逐渐激动,他们的呼吸变得粗重。腼腆的人曾经几次企图伸出他的黑手,但最终他的手还是退回到他的裤袋。一年级的大学生已经知道这种关系的危险了。
腼腆的人知道堂姐护着他,也知道堂姐为什么对他宠爱有加。许多时候,堂姐替代了堂哥王跑,成为他的护身符。谁都知道王跑有一个乖顺的妹妹。谁敢对腼腆的人小试牛刀?可是腼腆的人想摆脱。对于堂哥堂姐的爱护,他有时引以为傲,有时却感到别扭。摆脱她的惟一办法是疏远她。
腼腆的人央求老师替他调位置。于是,腼腆的人和阿文同桌了。阿文对他的到来报以热烈欢迎。腼腆的人也感到庆幸。他一直对阿文抱有好感,但无法表达。摆脱堂姐的看护,成全了他接近阿文的机会。今天腼腆的人终于懂得,那时他正处在初恋阶段,只是他还不自知,初恋时谁懂爱情呢。阴谋得逞,
腼腆的人心花怒放,同时心不在焉。上课的时候,大家都盯黑板和老师的嘴巴,他呢,他也这样,可是他眼睛的余光总要擦过阿文的脸部轮廓:耳朵的茸毛额角的汗粒眉间的黑痣,或者是左颊的绯红。腼腆的人成绩直线下降。师生们投来问询的目光。身边坐着最好的学生阿文,他怎么会这样呢?
腼腆的人看见堂姐又在活动了。她拉走了阿文。她们两人本来关系一般。他想,堂姐是在向阿文打听情况吧。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疏远她。隔着巴掌大的操场,腼腆的人看见阿文和堂姐走出厕所的矮墙,阿文在前,堂姐在后。阿文的脸上闪烁笑意,而他的堂姐王跑的妹妹一脸茫然。
下一次上课。腼腆的人依旧坐直身体,目光擦过阿文的脸颊才指向黑板。腼腆的人发现阿文哭过,他的心随之揪紧了,好像灾难落在自己的头上。一下课他就问阿文。阿文吞吞吐吐说,昨天放学,她遭到几个高年级男生的欺负。
那时堂哥上高二。那时没有高三,堂哥和他姐姐都快毕业了。腼腆的人找到堂哥,对堂哥王跑说:喂,能不能帮我一把。堂哥王跑放下手上的篮球。他正准备投篮,见腼腆的人过去便离开队伍放下球拍拍他的肩头说:说吧伙计,只要是你的忙,我什么都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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