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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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杨晓红跨进了月亮城医院。上班那天,没有人陪她送她。杨晓红的男人是这样说的,你自己去,比我们送你去要好得多。杨晓红带着一纸介绍信找到院长办公室,什么问题都解决了。杨晓红没有想到会这么容易,所有的手续都有人帮她跑,最终,她被分在病房,负责给病人量量体温。这个工作比较轻松,也不需要专业知识。本来院长办公室主任准备下午陪她在各个病区溜溜,杨晓红说不必了,她下午就上了班。杨晓红想这事挺烦人的,她应该表现积极点。

    杨晓红到底有点紧张,也不熟悉程序。可护士们待她很客气,她们给她一件白大褂,再给她一顶白色的小圆帽,杨晓红也成了一名护士。医院里的工作忙,病房里更是进进出出,有板有眼,杨晓红很快就熟悉了她的分内任务。闲谈之中,护士们个个伶牙俐齿,杨晓红插不上嘴,不过她们都带上她。杨晓红的工作太简单,看着她们忙碌,她就想插插手,她们便劝她:比如看看报,喝喝茶什么的———你很快会习惯的。于是杨晓红每天把她们订的报纸放到她们的桌上,或者衣袋里,她还给她们加上茶。现在,杨晓红的对面是一堵墙壁,白墙上贴着母乳喂养好的宣传画。赤裸的婴儿依偎在母亲胸前,两只饱硕的乳房,一只被婴儿吮着,一只被婴儿抓着。当然,这个镜头会不断地被来来往往的陌生人所隔开,其中的一些走到杨晓红面前,向杨晓红伸出手来,这无疑是些个要测量体温的病人。陌生的人流每天都在杨晓红面前涌动着,从早到晚,一批又一批,他们穿着各异,形态各异,有的拖儿带女,有的形单影只,有的老态龙钟,有的生龙活虎,可没有一个人给杨晓红留下特别的印象。他们转瞬即逝,如同风中的落叶。杨晓红为自己的这种感觉而心惊肉跳。过去她不是这样子的。杨晓红在过去的工厂里还是有人缘的。杨晓红尽量调整自己,控制好情绪。她对每一位来测试体温的人都带着微笑,她的动作轻柔,问语亲切,她和蔼地指点他们该找谁就找谁。她这样做,确实起到了一定的效果:病人们在她面前都很放松,有时候还把一些衣服包裹寄存在她的桌上,她的脚边。他们的胆子渐渐大了,有时候也敢同她高声说笑,不过杨晓红总是一边微微点头,一边做手势让他们压低声音。空闲的时候,这些病人的家属或者就要出院的病人就会离开病房,他们告诉家里的事田里的活,孩子的表舅村里的提留,说到伤心处他们会哽咽难言,说到兴奋处他们又手舞足蹈。告别时他们会一步三回头,嘱她有空去乡下,“不为别的,去看看我们不算,城里人总喜欢透透空气吧。”

    听这话时,杨晓红一边忙活着,一边想:我什么时候成了城市人了?我像个城市人吗?能够让她确认的是,和她聊天的总是些乡下人,不过让她揪心的是,她仍然不能积存起对他们的印象与记忆,对于他们生活中的苦难与欢乐,她也激发不起同情与欢欣,她始终处于空白地带,鲜活的细节不能刻下擦痕,眷眷的情感也不能扬起浪花,这是多么的冷漠这一切难道是因为她置身在医院,是医院白色的背景使她的心灵先于那些病人的肉体早已死亡?杨晓红不太相信,可是她观察过她的同事们之后,结论却更加坚实了:她们同她一样,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她们与病人或病人家属的关系,同样是那种整齐划一的冷漠的关系,仿佛事先说定。她与她们的唯一不同之处,就是她与病人或病人家属多多少少还有一些交流与沟通,然而这样的交流与沟通却因为本质上的一致(冷漠)显得更为残酷了。

    为了摆脱这种让自己心惊肉跳的局面,杨晓红开始打扫病区的走廊,她来到哪个病区,就打扫哪里的走廊。常常有病人兴冲冲地找到她,打听测量体温的医生,杨晓红也不吭声,只是放下手上的活儿,抹一把汗,“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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