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许。看样子,掌力一吐,李鸣就得吃大苦头。吓得李鸣千央告万恳求,醉和尚还是手不离一寸的追击。直把李鸣累得跌翻在地,醉和尚才在桌边坐了下来,掏出怀中揣着的半只烧鸡,摘下腰间的大酒葫芦,没事人似地又痛饮了起来。
武凤楼一直是站在一旁用心观察。他早已看出,这是醉和尚把他成名江湖,秘术自珍的绝招“附骨神抓”借机传授给自己。他聪敏过人,早已把这一绝招的手、眼、身、法、步,默记于心,悟得神髓了。忙跪下谢道:“多谢老前辈成全。”
听了这一句话,机灵鬼李鸣挺身纵起,一把夺过了醉和尚手中的半只烧鸡,气呼呼地嚷道:“你这老不死的佛门妖僧,太偏心了!原来你是拿我当猴耍,教别人练高招?这笔帐我跟你算不完。”
醉和尚哈哈一笑说:“缺德小子,佛爷慈悲你,你没有这样的福份,又怪着谁哩?想学绝艺,咱爷们俩再扮演扮演。”
说罢,手又往前一伸,吓得李鸣一下子后退两步,噘着嘴说道:“你这样教我,人家受得了吗?算了,怨我流年不利。”一边说着,一边扯掉了那烧鸡的大腿,把剩下的又抛给醉和尚,自顾歪着头啃了起来。
醉和尚道:“小缺德,你的麻烦事来了。看你如何度过这一关?”
李鸣一边大口撕啃着肥嫩的鸡腿,一边笑吟吟地说:“我最不怕事。一天没有麻烦事,我吃东西都觉着不香。你看我吃得这么香,这说明是有麻烦事了。你先说说看,是小麻烦?还是大麻烦?”话一说完,又咬了一大口鸡腿猛嚼起来。
醉和尚说:“也该着你小子丢人现眼!真叫凑巧,你刚冒了六指追魂的名字,他的那个老对手,死不了的六阳毒煞战天雷,倒真在此地冤魂出现了。”
这句话一出口,头一个是武凤楼倒吸了一口凉气。李鸣虽然也是暗暗心惊,但他脸上不显山不露水,只淡谈一笑说:“老前辈,你是哄我吧?”
醉和尚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和尚再肯嬉闹,也不会用这种事情哄人。真是这老魔头来了!据我猜想,你的鬼花招,也怕是被他发现了。今夜三更天,云龙山可有好戏看了!”
李鸣证实了事情确实不假,才正色说道:“老前辈,你估计他会出头胡搅吗?”
醉和尚略一沉吟,沉声说道:“按他的习性,无风尚要掀起千层波浪,何况风还不小?他肯定要去掺和。”
李鸣说:“老前辈,以你的功力,比他如何?”
醉和尚很正经地说:“以前,勉强能打成平手。这老魔禀性要强,接天台摔落未死,这十年不知他又有什么鬼招,能不能胜地,就不好估计了。”
李鸣突然灵机一动说:“我曾听老一辈人谈及,这老魔虽然武功盖世,唯一缺陷就是一字不识的睁眼瞎子。不知确否?”
醉和尚点了一下头说:“是的。”
不料,证实了此事,李鸣忽然面现笑容,胸有成竹地说:“前辈放心,我有把握制服此人了。”
武凤楼一听,不禁眉头一皱,嗔怪李鸣不该在老人面前如此卖狂。可是醉和尚却饶有兴趣地瞪大双眼看着李鸣,似乎在想象他怎么能制服这个不可一世的魔王。当下,李鸣忙着凑到醉和尚耳边,低声窃语了一阵子。
醉和尚哈哈大笑,连说:“好法子!好法子!君子可以欺其方。你突然来这么一下,老家伙准会上钩。不过,你要是不能好好地善后,说不定会闯下一场大祸。”
李鸣说:“你老人家放心,到时候就看我的了。”
武凤楼刚想说“不准胡闹”,醉和尚已接着说了起来:“他和我一般高的身材,面如紫玉,浓眉大眼,狮口鹰鼻。左腮上有一个黑痣,金钱般大小,上有一撮黑毛。现寄身在城北地藏庙内,每晚必到城里聚仙楼买醉。不过。你可要多加小心。弄不好,准会被他砸出牛黄狗宝来。到时候,别说我救不了你!你再细琢磨琢磨,我该去睡觉了。”话未说完,人已闪出房外。
武凤楼早已猜出李鸣的计谋,暗想:战天雷远非樊茂可比,怎肯让李鸣再次涉险?刚想劝阻,李鸣已到外间端了一杯茶来,说:“喝完茶,咱哥俩再详细计议。”
武凤楼不忍轻拂兄弟的美意,接过茶来,一饮而尽。不料,茶刚落肚,顿觉不对。李鸣笑嘻嘻地说道:“大哥,你乏了,需要好好养养神。我真怕你阻止我,才叫你好好地……”
没等他把话说完,武凤楼已昏然睡去。
等他一觉醒来,已是夕阳西下。只觉肌肠雷鸣,猛然坐起,屋中已经不见了李鸣,桌子上,还是刚才那只茶杯压着张字条。
上面写着:“这事确是冒险。知大哥必然力阻,不得已请你大睡一场。外间留有食物,吃饭后速来。一切依旧。”
武凤楼又气又恨,来到外间,果然看见桌上放着一盘牛肉,两截香肠,两张薄饼。他一阵子狼吞,用茶送下。招呼店家锁了门,出离客店,向聚仙楼赶去。
武凤楼来到了聚仙楼外,已是灯火通明,夜市伊始。街上行人熙来攘往,穿流如梭。正不知如何是好,猛听几声梆子响,一个卖元宵的老人正好把担子放在聚仙楼对面。武凤楼灵机一动,掏出铜钱买了一碗,慢慢地吃了起来。那元宵又烫又粘,他正好借此耗点时间,观察动静。
就在他一碗元宵就要吃完之际,突然酒楼左侧闪出一个高大的身影。他心中一震,仔细看去,那人果然面如紫玉,鹰鼻狮口,左腮上赫然长着一颗金钱般大小的黑痣,额下花白胡须。虽是年过花甲、却仍神威凛凛。武凤楼知道正点子出场了。
眼见战天雷已挤身在酒楼门前,正替李鸣着急,蓦地一个矮胖的身影擦着战天雷的身旁硬挤了过去。武凤楼虽只一瞥,但早已看出那是缺德十八手李鸣。接着,六阳毒煞战天雷那庞大的身影也消失在门内。
武凤楼情知李鸣故伎重演,奇险万分,但到了这种时候,已是骑虎难下,只得与之配合了。仗着和战天雷素未会面,便也装做吃饭的样子走进了酒楼。巡视一下楼下,不见二人的踪迹,就缓步跨上楼去。
上了二楼,一眼就看见战天雷坐在靠近窗户的桌上。而李鸣却缩入一个角落,正和一个店伙计说话。武凤楼随意要了酒菜,慢漫地吃喝观察。
只见战天雷两冷荤、两热炒、一坛上好花雕,正放量豪饮,武凤楼暗暗好笑,心里话,看你那副高兴劲儿,待会儿酒钱怎么付?同时,也不由得暗暗替李鸣担心,就让你骗得了老魔头的卖身字据,他给你来个翻脸不认帐,就是穷咱们弟兄全身解数,也绝不是六阳毒煞的对手。要是少林醉圣法度禅师在,那就什么都好办了。
想到这里,放眼四望,却连醉和尚的影子也看他不到。一颗心禁不住怦怦乱跳,忐忑不止。只好强自镇定,静中观变。
武凤楼正独自低斟浅酌,消耗时间。一壶酒尚未吃去一半,那六阳毒煞战天雷已风卷残云般地将满桌酒莱一扫而尽,酒足饭饱了。只见他大手一扬,喊了声:“算帐。”
刚才和李鸣低语了一阵子的那个店伙已抢上前去,一边收拾杯盘,一边口齿伶俐地报着菜名钱数。结果,连酒菜带饭食共计二两七钱银子。
战天雷随口说了声:“不多,不多!给你三两。”
那店伙高声喊道:“好呀!酒菜饭款二两七钱,小费三钱。”
那边答了一声:“谢谢!”
哪知战天雷的手伸至腰中的布袋,身子竟然一抖,接着脸色陡变,那只手愣是没有再抽回来。武凤楼明知六阳毒煞的钱早在门口一挤之际,被李鸣妙手空空掏去了,心中暗想:任凭你一生狂傲,也只好卖身还债了。
可怜战天雷一向独往独来,跟谁也不交往,又是深藏十年,初入江湖,这个跟头叫他如何能栽得起?只听他颤声说道:“伙计,真对不起。我的钱丢了。”
那店伙计听战天雷一说,瞪起两眼,仔细端详了战天雷良久,目光凌厉,透人脊髓。接着,又是捧,又是圈,又是打,又是拉,就连说话的腔调也和李鸣一班无二,大吵大嚷地和战天雷争执起来。
这时,所有食客已全把目光投到了战天雷的身上,有的还围上前来,指手划脚,窃窃私语,甚至于直言指责战天雷不该骗吃溜喝,坑害店伙。直逼得六阳毒煞恨不能觅个地缝钻进去。最后,他无可奈何,老脸一红说:“小伙计,我真不哄你,我的钱真是丢了。”
听了这句话,那店伙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只听他冷哼了一声说:“老人家,你可是年高有德的人。你的钱丢不丢我不管,你反正不会说是我给偷去的吧。咱们就事论事,你老大模大样地往小店一坐,要热的,我可没敢给凉的,要甜的,我也没敢给辣的。你可是红口白牙吃下去的。这聚仙楼也不是小人开的,我跑前跑后,一天能挣几个大钱呢!一句话,有钱拿钱来,没钱就——”
店伙说到“就”字,故意把声音拉长。武凤楼一看战天雷的脸色陡然煞白,狮盆大口的嘴角肌肉一连跳动了几下,知道他实在忍不住了。担心他一旦翻脸,这座酒楼非得翻个过不可。心想:是时候了。
果然,扮作学徒模样的李鸣已抢上前来。首先对战天雷劝道:“你老人家别急,看我来打发他。”
只见他一只手插在腰内,一只手按住桌面,气呼呼地对店伙计叱道:“你这店小二也太不讲面子了!你也不睁眼看看你是跟什么人讲话?凭这位老爷子,是蒙吃蒙喝的主儿吗?天还有不测风云呢,人还能保住一辈子没点儿闪失。不就是三两银子吗?这钱,我垫上啦!”
说罢,真掏出一把散碎银子,凑够三两,交给了店伙计。店伙计点头哈腰,捧着银子忙活别的去了,酒楼上又恢复了热闹。武凤楼见战天雷拉着李鸣向楼下去,遂一闪身拦住店伙计,给了他两三倍的酒菜饭钱,抢先走下楼来。
他走走,等等,刚出聚仙楼不远,身后已传来了战天雷和李鸣的说话声。只听战天雷动情地说道:“小兄弟,我老头子一生未欠他人恩。想不到老了,竟欠下你这一笔大债。我要好好地报答你!”
李鸣象是很高兴地说:“我在酒楼上一看见你,就觉得很对脾气。那店伙计真是狗眼看人低,欺人太甚了!我实在看不下去,就教训了他几句。不就是三两银子嘛,有什么大不了的。可惜,可惜……”
他正激昂慷慨地说着话,突然结巴起来,声音也随着低了下来。武凤楼心里话:行了!
圈套打好了,战天雷你就等着钻吧。
果然,战天雷不解地问道:“小兄弟,你怎么了?”
李鸣象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有气无力地说道:“唉,看着你老人家受逼,我一气之下,就什么也不顾了。可是,这钱是我送货收的货款,我回去怎么交帐呀?俺东家出了名的又凶又狠,这一顿毒打我是挨定了。”说罢,连连叹气。
武凤楼有意无意地把身子一侧,只见战天雷果然停下了脚步,拉着李鸣道:“小兄弟,我身上的钱虽然丢光了,我这身衣服也还能值几两银子。说什么也不能叫你为了我去换一顿苦打。”
只听李鸣喃喃叹道:“老人家,我谢谢你老的一片好心。别说现在天色已晚,当铺已经关门,就让徐州府所有的店铺都大敞着,我情愿挨东家一顿毒打,也不能让你老为着这事去卖衣服,叫你老人家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李鸣这小子也真会说,一番贴心贴肠,滚烫暖人的话,听得老魔头身子颤动了一下,颤声说道:“那,我也不忍心让你去挨顿打。”
李鸣迟疑了一下说:“我有个法子搪塞一下。”
战天雷喜道:“有什么法子?快说给我听听。”
李鸣说:“你老给我写一个借条。我胡乱诌一下,就说你是我的亲戚,暂借五两银子急用,三天后加倍偿还。东家见有利可图,一准能饶了我。”
这时,战天雷哪里还能去想别的?他已被李鸣完全感动了,忙说:“可以。只是,你怎么要写五两呀?”
李鸣叹了口气说:“你身上分文无有。我反正不能让你老人家去露宿街头。”说着,又掏出二两银子交给了战天雷。
六阳毒煞真被感动了!
凭他这一号人物,一掷千金,毫无吝啬。今天挤到这个节骨眼上,二两银子,他几乎看成是万两黄金。
他颤抖着双手接过这二两银子,小心翼翼地装入腰包,很不好意思地说:“兄弟,我不会写字。到哪里找一个人写张借条,我印一个记号或打一个手印儿就行了。”
李鸣故意放眼四望,才抢前两步,给武凤楼作了一揖,又丢了一个眼色说:“请相公劳神,替我们写几个字吧。”
说罢,不容分说,就把武凤楼拉到一家杂货店柜台上,借了纸笔,低声念道:“卖身契人战天雷,因家贫如洗,无计度日,托中说合,以五两银价,卖给李姓门下永为奴仆。恐后无凭,立此为证。卖身人战天雷。中人武凤楼。大明天启六年某月某日。”
武凤楼按李鸣所说,写好借条,李鸣喊来战天雷摁上手印。然后,折好,揣入怀内,向战天雷说道:“你老今晚住在哪里?我交帐以后再去找你,咱要来个彻夜长谈才过瘾呢。”
战天雷告诉了自己的住处,嘱之再三,依依别去。
看战天雷走远,武凤楼责道:“鸣弟,你太过份了。”
李鸣“噗哧”一笑说:“缚虎岂能不紧?只要他听咱的,这卖身契还不是废纸一张吗?他要真是野性难驯,还有醉和尚收场呢。”
等二人回到店房,醉和尚已伏案沉睡。李鸣唤醒了他,给他看了字据。醉禅师几乎笑得闭过气去,连夸李鸣干得好。
武凤楼埋怨道:“鸣弟本不安分,前辈怎能再宠着他。”
醉和尚笑而不答,伸头看了看天气说:“是时候了,我去牵老魔上场。你们暗中观察,没有我的招呼,不准出头。”说完,出了客店,直奔地藏庙驰去。
这是一座废庙,已无住持,香火早断。老魔每晚住在后殿,倒未惊动外人耳目。
醉和尚刚一入庙,已被六阳毒煞发觉。二人年轻时曾打打好好,交情虽说是不厚不薄,毕竟是隔世故旧,久别重逢,倍觉亲切。所以醉和尚一到,战天雷即飞身迎出,二人携手来到后殿坐下。
好在醉和尚怀中不断肉食,葫芦里不乏美酒,等他拿出酒菜,招呼战天雷共醉之时,六阳毒煞毫不隐瞒地把傍晚之事细说一遍,由衷地夸奖了李鸣一番。醉和尚心中不由得暗暗惭愧,后悔自己和李鸣错估了战天雷的为人,没有想到他是这么一个热血直肠的人物。早知如此,何必骗他在那张不象话的字据上按上手印呢。
正想着,又听战天雷道:“醉秃驴,这孩子是我一生中少见的好孩子。我一定想办法报答他!可惜,我又有什么给他呢?”
醉和尚乘机说道:“眼前,彭城双判有的是冤孽钱。何不讨他几个,一来也算替他们修修来世,二来也还了你的这个心愿。岂不是两全其美吗?”
一句话提醒了战天雷,他高兴地一拍手说:“我真老浑蛋了,眼下就有一大笔横财,我正愁设法处置它呢,也是这孩子福大。秃驴,你帮我去拿如何?”
醉和尚故意张目道:“如此说来,云龙山放鹤亭之事,已被你探知了?你还是贼心不死呀,说说看。你是怎么知道的?”
战天雷撕下一块鸡肉放入嘴内,灌下一气烧酒后,才慢慢说道:“我是晚上查看双判的动静时,无意中发现的。久子伦那老儿可能也没死。不过,最少也得残废。哪里能干出这等事来?
再说,他还真不会贼吃贼。也不知是哪一个没出息的,想的这个馊主意?我倒要看看,他的胃能不能消化掉这块肥肉。”
说到这里,突然脸上绽开笑容,欢呼了一声:“小兄弟!”
一言未了。缺德十八手李鸣已走了进来。战天雷刚想给醉和尚介绍他就是自己傍晚巧遇的那个好孩子,李鸣已直直地跪在他的面前。
醉和尚心中一喜,知自己和战天雷的谈话已被李鸣偷听了去。看样子,这个一向缺德胡闹的调皮蛋已改变了策略。当下,故作不知,冷眼旁观。
只听李鸣刚叫一声“老前辈”,战天雷已将他一把扯起,拉坐在自己身旁,满面含笑,百般爱怜地看着他。李鸣恳切地说道:“我特来向老前辈请罪!有些事,我哄骗了你。”
战天雷哈哈一笑说:“咱俩一见投机,别说你只是有些事哄骗了我,你就是以前砍过我三刀,我也照样喜欢你。说,你哪些事哄骗了我?”
李鸣正色说道:“老前辈,我不是一个小学徒,我是一个三品大员按察使的儿子。我父李精文,我叫李鸣。奉父亲所派,暗保小王爷朱由检回京。为了牵扯彭城双判的力量,我才想出了这个冒名下书的馊主意。我可不是贪那一笔大财,只为了让他们分不出身来。在门外听了二位老人家的谈话,知道前辈胸襟宽广,古道热肠,我才敢直说出来。”
战天雷刚想询问聚仙楼借钱之事,没等他开口,李鸣已接着说道:“在酒楼上,我怕老人家不好意思,才瞒了姓名,垫了酒帐。我本来是想奉送你老那笔酒钱的,又听老人家说一生未欠他人恩,无奈才又请人写了一张借据,证明你老只是暂借,而且还加倍奉还。免得坏了老人家一生不欠他人恩的名头。”
醉和尚心想:坏小子,你口口声声不骗老家伙,到底还是把老家伙给冤苦了。
六阳毒煞一听,果然哈哈大笑说:“事情说清,我不怪你。今晚三更天,我帮你拿回那批财物,算是还了你的债务。然后,我还另有好处给你。”
李鸣做梦也想不到,这个古怪透顶,又恶名远播的六阳毒煞,竟然能如此通情达理,这太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了。
这六阳毒煞战天雷还真是说到做到,见天色不早,忙取出一个小小包裹带在身上,向醉和尚打个招呼,拉着李鸣出了地藏庙,脚尖轻点,人已如箭射击。那么庞大的身躯,却轻灵飘急,疾如鹰隼,他怕李鸣轻功不行,始终紧握李鸣一只手腕,牵引而行。
一直到了云龙山下,醉和尚竟没能超越二人一步。李鸣暗暗心敬,知他受重伤后,竟能从接天台上坠下而不死,决非幸致,而是因为他有超绝人世的上乘轻功。由此,又想到那一位同样古怪神秘的人物——六指追魂久子伦。不知他是否还在人世?假如活着,自己一定拼尽全力,使他们冰释旧恨,弃嫌修好。
他正呆然遐想,忽听战天雷说道:“小兄弟,今夜之事,虽是你下的书,我可要演主角了。你不多心吧?”
他的话,谦恭温存,声音柔和,绝不象传说中那凶残狠毒、动辄伤人的毒煞老怪,顿使李鸣萌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他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很快做出了决定,遂热切地说:“前辈放心!不管你怎么做,晚辈决不多心。”
战天雷也象似动了真情,十万分沉重地说:“我在武林中的声名,可狼藉得很呢。小兄弟,你不怕人家说闲话吗?”说话的声音竟微微发抖,以致在夜静之中,显得非常的悲怆。
李鸣的心为之一颤,出自肺腑地激呼道:“我知道那都是一些狠又狠不过你,打又打不过你的人造谣中伤。我虽是官宦子弟出身,可我就是不信那种谣言,反而觉得白道中不见得都是好人,黑道中也不见得都是恶人。就拿前辈来说,向来不恃强凌弱,一生守身如玉。至于杀几个人,抢几票财帛,那要看杀什么人,抢谁的钱,这些,连我也干,哪些不好?”
李鸣这几句话,真象一股春风,温暖了战天雷的身心。他猛然地抱紧了李鸣的双肩,激动无比地叫道:“小兄弟,你是我一生唯一的知音,你摸透了我的鬼脉。”
月光下,李鸣看见战天雷两只眼角里竟然溢出了晶莹的泪水,陡然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温声说道:“你老这么大年纪,怎么能喊我小兄弟?那太见外啦。我要拜你为义父,侍奉你老终生,并请醉老前辈作证。”
老魔头一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一个三品大员、一省的司法官吏按察使的儿子,甘愿拜一个江湖巨凶为义父,并要侍奉一生,这简直是人间奇闻!由于心中茫然,两只手也自动地松了开来。
醉和尚很赞许李鸣的做法,把战天雷扶到一块大青石上坐下,李鸣已口呼义父,跪拜下去。
醉和尚笑着道贺。李鸣喊着义父,凑近身侧。
战天雷老泪纵横地慨然道:“我一生任性,杀人越货,无所不为。可真如鸣儿所说,绝不欺负弱小,更没有犯过色戒。终身未娶,苦练六阳神功。这孩子能体我苦心,我不虚此生了!好在来日方长,我会疼他的。现在,办正事要紧。鸣儿也不须回避,跟我来。”说完,已首先登上山坡。
云龙山宛如龙形,长达数里,横卧彭城之南,云龙湖畔,山清水秀,风景旖旎。宋大学士苏东坡曾任彭城知府,曾多次登临,倘徉湖山之间,对此屡经整修,山上古迹很多。
一路上山,战天雷由于心情舒畅,竟然拾级而上,如履平地。及至半腰,发现放鹤亭前已等候了不少的人。战天雷知醉和尚是出家人,绝不会公开露面,就大模大样地走了过去,来到侯国英、双判、二鬼等人的跟前,一声不响地取下了身上的包裹,慢慢地解开,顺手一抖,原来是一件红色长袍。
就在这时,双判中的老大赫连方惊呼一声,叫道:“侯大人,这不是六指追魂,是六阳毒煞!听江湖人言及,他每次大开杀戒之前,必换上一件红衣。因为他练的是六阳神抓,属阳刚之正气。我看干脆把那两千两金子和两百颗珍珠给他吧,好免去一场杀劫。”
侯国英早闻人言,彭城双判武功很高,人也狂傲,几十年盛名不衰。原打算收入麾下听用,哪知竟是这般废物,她失望之余,突然心生毒意,冷冷一笑说:“江湖传言,老魔已死在华山。此事的死因,我们又没有真正证实过,焉知不是有人存心假冒。凭双判之威名,又占尽了人杰地灵之优势,不辨真假,就献出这么一批巨款,岂不令人齿冷。”
晏日华是侯国英麾下的一条忠实走狗,闻声知意,煽风鼓劲道:“我晏某不信这个邪!现放着这么多的人物,岂能怕一个九死余生的糟老头子?大庄主,咱二人先上。”
这小子坏水极多,言下之意是要大家用车轮战术对付战天雷。他明知双判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哥俩齐上,一向如此。
现在,赫连方被推向风口浪尖,已成开弓,毫无回头箭之势。一咬牙,招呼老二白连正一下,双双纵出,一齐抱拳说:“尊驾可是六阳神煞老前辈?赫连方、白连正拜见。”
战天雷哈哈一笑说道:“赫老大,你认错人啦。我不是六阳神煞,而是六阳毒煞。你给六指老儿准备的那份孝心,总不能偏了我吧?何况,还有个先来后到的呢。鸣儿,准备收礼物。”
李鸣应声而出,这可把侯国英等人吓坏了。这不是因为李鸣可怕,可怕的是战天雷居然也为李鸣张目。
晏日华低叱一声说:“二位不敢上,退下来,让我们上!”这句话算是把徐州双判推上了油锅刀山。
兄弟二人一咬牙,凌空一扑,象两只饿雕扑食,凶狂异常。
常言道:“盛名之下无虚士”,双判也确实了得。就在这一扑之际,四支判官笔早已亮了出来。光凭这一扑之猛,抽笔之快,出招之狠,认岤之准,没有几十年的功夫,绝对办不到。何况双判的成名绝艺,是四笔点八脉,极为狠毒。江湖人物死在他哥俩手下者,不知凡几。
正在众人啧啧称赞之际,猛然看见彭城双判已一个跟斗倒纵了回来,不光手中已失去了两对判官笔,面上的颜色也一下子变得惨白。凭在场几个人的目力,愣是没有看出战天雷是用的什么手法,一招之内,夺笔伤人。真是太离奇了,离奇得叫人不敢相信。
鬼爪子甘翔两手虽残,腿上功夫仍在。他秉性暴烈,又和双判是生死之交,见二人呆立当场,心中一惨,义愤填膺,低呼一声:“攻他上下!”人已疾射而出。
淮上二鬼是一母同胞,更是心意相通,配合默契。二鬼话一出口,鬼影子甘飞怕兄弟一人涉险,铁佛手已直奔六阳毒煞的人中岤闪电般的点出,只要战天雷一闪,他就变式抓出,实在是招猛式毒。而甘翔更是奋不顾身,贴地滚去,双脚齐出,一踢前阴,一踢环跳,也全是毒招辣手,还是分攻上下,令人难以兼顾。
哪知战天雷神目如电,右手直伸,正好抓住铁佛手的顶端。借一扯之势,左手已按在甘飞的右|乳|之上,同时,把夺来的铁佛手,用“左右逢源”的招数,分别敲在甘翔的两个膝关节上。只听两声脆响,甘翔惨叫一声,跌翻在地,双腿已齐膝断掉。鬼影子甘飞虽只挨了一掌,却心血翻滚,急喷而出,显然受了很重的内伤。
六阳毒煞哈哈怪笑,阴森森地说道:“要不是今天是我老人家最高兴的日子,你们四块废料早已报销。现在,我数一、二、三。我要你们在我数到‘三’字的时候,献出东西,否则,格杀勿论。”
“一”字出口,一支判官笔已成抛物线状,正好贴着颈间,凉森森的插在鬼爪子的喉嗓之前,一发之差,就刺进了他的咽喉。甘翔几乎吓昏过去。
“二”字吐出一半,另一支判官笔擦额而过,已把赫连方的鬃角划一道血槽。赫连方顿时冷汗直冒。
没等战天雷“三”字出口,白连正已急呼一声“彭福献宝”,战天雷才停止了恶作剧。
直看得侯国英心惊胆战,呆若木鸡。
就在彭福双手端着一个锦匣,下人抬着两千两黄金放在了战天雷面前的时候,突然云龙山东侧远远传来了四声厉啸。啸声凄厉悠长,撕破夜空,好象地狱鬼叫,空壑狼嗥。
侯国英精神一振,她一听声音,就知是自己麾下秦岭四煞接夏侯双杰的传谕,赶来听调了。她的心急剧地变化不停:四煞应召来到,是否和老魔一决雌雄?只要获胜,不光两千两黄金,二百颗珍珠属于锦衣卫所有,连万恶的缺德十八手李鸣也一并成擒。有了李鸣,何愁吸引不来武凤楼?这可是一本万利的事。
可是,战天雷也太厉害了!弄不好,一样能毁掉自己四个得力打手……可她到底不愧是一个冒险成性的怪女人,反复思索之后,名利之念陡炽,前者绝对压倒了后者。就在六阳毒煞刚刚把锦匣和一袋黄金交给李鸣之时,侯国英跃身而出,喝声:“且慢!”
李鸣一听,首先“哎哟”了一声说:“侯大人,你舍不得吗?这可是人家二位判官老爷子心甘情愿献出的。我也学我义父的办法,再来一次一二三。谁有种谁就来拿,俺爷们还是过期不候。”
他这几句话正对了战天雷的心思,连说:“就这么办。”
侯国英叫李鸣激得满腔火气直蹿。她心想:“你这坏小子想激我亲自上前?我能那么傻吗?四煞马上就到,只要一二三喊完,准能来得及拦住你。你小子是狗仗人势,看我能饶了你!”
哪知她想得虽好,李鸣可比她损多了。他大模大样地说喊一二三,其实他哪那么老实?
他早已从女魔王闻听四声怪啸后的眼神中猜知对方来了强援,恨不能立即走脱,怎么能慢条斯理地戏耍别人?他先说再来一次一二三,谁有种谁就来拿。紧接着一张嘴,一二三连环喊出,话未落音,已抓起匣子袋子,向一个长满灌木的大土崖方向飞去。临走时还扔下一句:“没有有种的,小爷爷失陪了。”战天雷虎视眈眈,截住去路,哪里有人敢拦。
侯国英又气又急,目视晏日华,示意他去阻止李鸣远逃。
晏日华知道危险,又不敢不去。他灵机一动,大懒使小懒说:“邱掌门,我保护大人,你快去截住李鸣。”
他这一公开挑明,邱龙眠明知厉害,也不能不上了。身形刚刚蹿起,只听一声:“鼠辈你敢!”两支判官笔贴着两耳擦过,各扫去了一块皮肉。邱龙眠浑身一抖,落了下来。鹰爪门同来三人,全部挂彩。侯国英再狠,也不好再逼了。
这时,秦岭四煞已飞落当场,齐刷刷地向侯国英施了一扎。侯国英虽恨四煞一步来迟,走脱了李鸣,但也无可奈何。只说一声:“请四位统领一齐讨教六阳神煞的高招。”
她有意伸量一下战天雷,一出口就令四人齐上。
秦岭四煞虽然横行江湖多年,罕遇敌手。平素动手,两人齐出已很少见。这次侯国英竟叫他们四人联手,还真是破天荒第一次。
四人使的都是一条四尺八寸长的藤棒。这种藤棒取自深山老林内的一种千年紫藤,坚韧无比,软中带硬。打中人身,表皮完好,肌肉已烂,厉害得很。四煞一上来虽惊战天雷的威名,但总仗着人多势众,在侯国英一声令下之后,弟兄四人各抢方位。
大煞左青龙占东方,老二尤白虎占西方,老三钱朱雀占南方,老四侯玄武占北方。四条藤棒抖如怪蟒,点、扫、抽、砸、挑、拨、扎、压,一轮急攻,疾如暴雨狂风,迅若电光石火。
只见一条火红高大身影游行于劲风激荡的棒影之中,是那么轻盈、沉稳、潇洒、自如!
一直到四煞的八八六十四手泼风八打施展得一招不剩,战天雷才哈哈大笑说:“招是好招,可惜只有五成功夫。太给许大头丢脸了!”
六阳毒煞这句话一出口,侯国英才知道自己还是低估了战天雷。他所说的许大头,正是秦岭四煞之师——秦岭豹许啸虹。听战天雷的口气,对许啸虹看法不错,所以才耐心地让四煞将八八六十四手泼风八打棒法使完。接下来,该战天雷施展辣手了。
果然见他顺手一抓,就把三煞钱朱雀的藤蛇棒夺了过来。再要去夺大煞的藤蛇棒时,忽听大佛殿上一个清朗的声音赞道:“好一个分光捉影的六阳神掌!”
战天雷猛地一愣,四煞借机纷纷倒纵出去。
侯国英一声入耳,已喜得芳心狂跳,她殷切盼望,也是时刻不忘的黄山隐侠水川到了,一失神,竟然忘情地埋怨了一声:“你也真是的,怎么才来!”活象一个娇纵的少女嗔怪自己迟到的情人。
这句话刚出口,顿时羞得粉面飞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