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瓦块战斗日(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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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瓦块战斗日(2)

    转眼到了1789年。这一年似乎注定要成为历史上风云会聚的一年。在大西洋彼岸,美国进行了第一次总统选举,以后,她将成为无数走投无路的、渴望自由的欧洲人心中唯一的向往。美国走向世界舞台,她将在这个舞台上大声宣告一个新大陆时代的来临。

    在世界另一头的中国,已经做了五十四年皇帝的乾隆大帝,仍旧陶醉在自己的十全武功中。属国越南出了点小麻烦,但很快被军队摆平了。经历了一次次残酷的**以后,犯上作乱的声音从此绝迹,一片歌舞承平的景象。

    儒家思想传到欧洲大陆,人们如获至宝地发现,这个思想与人们心中的治国理想非常吻合。啊,这个遥远的东方国家,主导人们思想的是民主平和的儒教,任用的官吏是平民中通过科举考试产生的哲学家,而欧洲却仍旧以世袭堕落的贵族来管理国家,以故步自封的宗教禁锢人们的灵魂,于是,此时大兴**的中国却成了当时法国人心中的自由天堂,比起中国来欧洲是个地狱,法国应该是其中最坏的一间。

    仿佛要验证人们的不满似的,法国的经济前景持续低迷。1776年,法国实行自由贸易政策,和英国签定了通商条约,大量英国货物涌入法国,法国发生了严重的经济危机,很多家庭破产。祸不单行,此后法国老百姓的主食面包的价格开始一路狂涨。面包的价格在88年11月的时候是每磅3苏,在89年7月的时候已经是4苏了。而巴黎作为首都,是万民景仰的所在,面包的价格还是政府亏本销售压下来的,在有的外省,面包价格早已超过了8苏。

    人们还没从经济危机中解脱出来,老天爷也来添乱了。

    1783年,冰岛的拉基火山忽然爆发,夺走了冰岛1/4居民的生命。大量的火山灰和有毒的二氧化硫气体到处弥漫,很快严严实实地笼罩在整个欧洲上空,树木和植物大量死亡,导致了大面积的饥荒。由于阳光被遮挡,法国竟然随着欧洲大陆进入了一个小型的冰川时代。

    1788年到1789年的冬季来临了。大雨、冰雪和严寒再次袭击法国,全国普遍歉收,大批农民涌进巴黎避难;而巴黎当时也迎来了一个特别寒冷的冬天。在经济萧条中,失业人数达到8万人。如此凄风苦雨,天降异兆,看来法国即将陷入改朝换代之中。

    惜乎路易十六身边缺乏像样的天象师帮忙。在内克这样憧憬民主的大臣鼓励下,国王忽然对改革的前途充满了信心。1月24日,国王公布了三级会议的选举规则,很快发布全国。敕令中,国王态度诚恳:“……(三级会议)一方面能就你们所看到的一切对我提供建议和帮助,另一方面让我知道我的人民的愿望和疾苦,从而以相互信任和君臣间的友爱,使国家的缺点得到最迅速、有效的纠正,并且使一切弊政得到改革,一切良善巩固的预防措施得以实行,从而保证公众的幸福。……”最后,国王热忱地向所有的法国人呼吁道“我希望,无论是王国的边陲还是最为偏远的地区,每个人都能确信把自己的要求和愿望传达给我。”

    按照国王陛下的意愿,三级会议的初选,需要写出共同的陈情书。从此,人民获得了言论自由。新闻审查废除了。无论是特权等级,还是平民,大家对国王的意愿都热烈响应,人们纷纷集会结社,著书立说,为国家献计献策,在陈情书上表述自己的意见,表达了人民群众构建和谐社会的良好愿望。最终收集的陈情书达到六万多份。

    生存权大于人权。从革命前期群众的倾向看,民众对面包的渴望更超过对自由平等的渴望。如果此时在经济上能为弱势群体提供一条活路,宫廷也不太会陷入以后的困境。当然,对国王来说,要从一毛不拔的富人这里挖点钱出来,谈何容易啊。

    在法国,农村人口占总人口的90%,农民承担了最重的税负;因此有些陈情书强烈要求单独设立一个农民等级。在巴黎,工人和小手工业者人数上占优势。有15万名工人和小手工业者联名写了请愿书,对资产阶级作为他们的代表表示抗议:“你们的代表不是我们的代表。”

    在议院中能听到普通群众的呼声,的确是非常必要的。如果宫廷能先知先觉的话,就会知道争取这些无套裤汉才是正道。

    但问题是,此时,参加选举的普通小民缺乏一个先进理论的指导,无产阶级的先进性不能得到充分的发挥。他们不识字,粗鲁,又彼此不认识,没有形成一个阶级,整天为面包担心,实在是低级庸俗得很!因此他们的陈情书终于没能入宫廷的法眼。老百姓逐渐被善于制造舆论的资产阶级左右。舆论是可以引导的。当政府无所作为时,**势力就来夺取舆论阵地了!

    “陈情书”的含义是要求人们把自己不满意的想法,尤其是亲身经历的痛苦,通过书面由三级会议代表交给国王,也就是大字报形式的血泪控诉。国王既然事实上已经默许了人民的言论自由,执行了不知道几百年的出版检查制度立刻土崩瓦解,各种小册子、呼吁书、自由主义论著满天飞,美国的独立宣言,英国的权利法案也被人们复制拷贝,到处大行其道。

    百花齐放中,修道院院长西哀耶斯的小册子“什么是第三等级”出版,很快就轰动一时,三个星期内销售了三万册。在这本小册子中,西哀耶斯称,“什么是第三等级?一切。在此之前它是什么?什么也不是。它要求什么?有所作为。”对于特权等级,这个修道院长轻蔑地说,“取消了特权等级,这个民族不是更小,而是更大了;而离开了第三等级,什么都做不成。”可见,特权等级都是有必要铲除的废物,只有第三等级才应该是国家的主人。资产阶级第一次要求独自掌握国家的命运,而不顾特权等级的愿望。西哀耶斯被选举为第三等级的代表。

    仿佛与反叛教士西哀耶斯互相呼应,一个青年伯爵的反叛声音也越来越响亮,他逐渐成为人们心目中的英雄,他就是米拉波。

    米拉波的祖先来自意大利的佛罗伦萨,后来在法国南部的普罗旺斯取得伯爵领地,从此换血成了蓝血贵族。米拉波在三岁的时候不幸患上天花,成了麻脸,相貌丑陋。但这并不妨碍他成为一个花花公子——他还是少年的时候就热情奔放,放荡不羁。他父亲曾经把他送到修道院进行管束,而后又把他送到军队远征科西嘉。谁知道一进了军队这个大熔炉,米拉波如鱼得水,没多久就因为行为不检点,被军队监禁。

    从此米拉波开始了放浪形骸的生活。他曾经因诱拐和通奸罪被缺席判处死刑,在欧洲各国四处逃亡,多次被捕。他父亲也曾经大义灭亲,从国王那里讨来密札把他监禁,但无济于事。

    米拉波在欧洲流浪期间,接触了先进的思想,很快成为英国制度的倡导者。米拉波是个天生的雄辩家,多年的流浪和囚禁生涯开拓了他的视野,硕大的头颅让他的思维惊人的犀利,丑陋的面貌让他的敌人看了害怕,狮子一样的雄伟嗓门让听者耳朵嗡嗡作响,耳晕目眩下,只好顺从他的意见。

    早在路易十六登基的那一年,米拉波就撰写了“论暴政”一书作为献礼,号召人们与残暴的国王做斗争;此后,这个永不疲惫的人,不停地著书立说,出席各种沙龙和集会,四处发表演讲,宣扬他的反宫廷思想。米拉波在贵族中树立起叛逆的旗帜,很快成为自由派贵族的领军人物。

    国王对他异常恼怒,也用了很多道密札控告他,多次把他投入监狱——米拉波遭受的密札控告多达17条;但每次入狱出狱,都让他在民众中的威望越来越高。路易十六喜欢自称是法国人民的“父亲”,这个“父亲”显然也和米拉波的父亲一样,对米拉波这个叛逆的儿子无可奈何。

    三级会议初选期间,米拉波发表的“告普罗旺斯人”再次轰动一时,最后,身为伯爵的他,虽然被贵族所不容,却被埃克斯和马赛的第三等级同时推举为代表。米拉波在凡尔赛组建了布列塔尼俱乐部,这个俱乐部,正是雅各宾俱乐部的前身。

    现在全国一片群情激昂,对特权等级的声讨到处都是,人们对现状越来越不满,而面包、食品的价格还在一路攀升,老百姓觉得一天也过不下去了!4月末,巴黎终于再次发生了暴动——累维伊杨暴动。

    累维伊杨是个工场主,工场坐落在圣安东郊区,有350个工人。4月23日,在他所在的选举人会议上,累维伊杨发表公开演说,抱怨生产成本太高。他声称,自己厂里的工人,以前每天15苏就打发了,而现在,竟然没有一个工人的工资少于25苏,这给他的工场造成了巨大的负担,言下之意似乎是工人工资太高,危及了企业的生存,应该消减。累维伊杨非常富有,据说他家的家具就价值五万锂,足够支付一个工人100多年的开销。当然,可能对于累维伊杨来说,工人最多不过是个会说话的机器,不会比他的家具更加高贵。

    另一个工场主在同样位于圣安东区的选区表示了同样的看法——圣安东区是贫苦工人的大本营。他们的话在工人中间立刻到处流传,引起大家的强烈不满。

    27日,这天是星期一,工人的休息日。下午三点,五六百名工人聚集在巴士底监狱附近,抬着两个工场主的塑像在巴黎各地游行,几个鼓手在队伍前面敲着鼓。大群面黄肌瘦,胡子拉碴的穷人看到游行队伍,默默地加入进来。参加的人越来越多,很快变成数千人。

    巴黎政府赶紧从各区抽调军队戒备,并把累维伊杨的住宅重重保护起来。带刀带枪的骑兵驱散了褴褛的游行暴民。直到深夜,圣安东郊区的各个街道才重归寂静,偶尔只有几个暗探出没。

    但到了第二天,街上出现了更多的人群。整个巴黎的工人都听说了昨天的骚动,自发地参与进来,班也没人上了,多数工场、码头空无一人。警察局强迫部分工场工人继续工作,但游行队伍一经过工场,里面的工人就打开厂门,象冲出牢笼的鸟儿一样冲了出去。

    傍晚,游行队伍到达累维伊杨的住宅,骚动达到高氵朝。工人人多势众,守卫住宅的50名轻骑兵根本没法抵抗,给赶开了。众多的人涌入累维伊杨的豪华住宅,把里面的家具摆设全部捣毁。

    荷枪实弹的大批军队赶来增援,在街道外围摆开了架势,举枪朝着密密麻麻的人群瞄准。狭窄的街道上,几千人拥挤在一起,和士兵们几乎是面对面地对峙着,谁也没想到退却。

    忽然一阵齐射枪声响起,大街上硝烟弥漫,屠杀开始了。人们眼睁睁看着前面的人倒下了一片。硝烟还没有散去,又有几排枪上好子弹的军人举枪,瞄准。随着雷霆般的轰隆一声,前面的人又倒下一片。人们毫不躲避,在枪声中悲愤地高呼:“自由……决不退缩!”也有人喊:“第三等级万岁!”甚至还有喊“国王万岁!内克万岁!”的。大片大片的工人就这样在一片硝烟中喊着口号倒下。

    部分工人顺手拿起身边找到的石头棍棒进行抵抗,但这些不能称为武器的武器怎么会是滑膛枪的对手。工人死伤惨重,被杀了两百多人或者九百多人。当局有意隐瞒,所以死亡人数至今不详。士兵也有八十人死亡。

    当局事后展开了报复行动,又有3人被绞死。有一名妇女,只因为她在暴动时高喊“第三等级万岁”,“打倒累维伊杨”,也因为煽动罪行被判处死刑,后来当局发现她是个孕妇,才幸免于难。还有5人犯了辱骂军队的暴行,被锁在绞刑架旁示众,然后被判终身苦役。

    当局展开了大规模的逮捕行动。一名被逮捕的人声明,他参加这次暴动是对累维伊杨在他选区的发言表示愤怒。他听到的是,累维伊杨说,工人每天有十五个苏就足够生活,而他工厂里的工人每天赚二十个苏,口袋里装着怀表,工人们不久就会比老板还有钱了。面对抗议减薪的工人,累维伊杨竟然说,“工人们只配吃黑面包,好面包是不给他们这类人吃的。”他是否真的说过这样的混帐话?历史恐怕不能给出答案了。但有个事比较让人费解:累维伊杨工场的人基本对本次骚动没有深度的参与。

    当时的巴黎,谣言漫天飞。当2月份面包涨到14个半苏的时候,人们说:亲王们公开垄断了所有的粮食,以便更容易达到推翻内克的目的。他们都想把内克赶下台。警察追查了好久,想知道到底是谁到处散布谣言,策动了这次暴乱呢?

    有人认为是累维伊杨的商场敌人,有人怀疑是惟恐天下不乱的花花公子奥尔良公爵;最后警察倾向于认为是教士们在捣鬼,于是逮捕了一个修道院的院长;但后来实在找不出证据,又把他释放了。

    寻找幕后策划者的企图最后不了了之。大家最后明白,制造出暴乱的真正凶手,恐怕还是市场这只看不见的手,因为它使买面包的费用占了工人劳动报酬的几乎四分之三,它把工人逼上绝路。就在穷人们快饿死的时候,两个悠闲富裕的工场主在公开场合发表演说,为自己不能发更大的财大声叫屈,轻率地把面包和工人的报酬联系起来,它给工人们带来的屈辱和愤怒可想而知,火药桶点燃了。

    累维伊杨暴动是历史上第一次无产阶级暴动,它给巴黎的无套裤汉带来无边的仇恨。绞刑架的阴影下,巴黎的街头再次平静下来,剩下自由的呐喊声在人们的耳中环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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