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三级会议
斧子已经放在树根上了,凡不结好果子的树,必被砍倒,投入火中。——圣经马太福音3.10
三级会议就将在这样的风雨飘摇中开始。5月份还没到,全国各地的大人物和小人物,各个阶层的代表以及他们的粉丝,纷纷向凡尔塞聚集,很快让这个小城人满为患,大小旅馆挤得满满当当,再也挪不出空位来,而人群还在不断地从各地涌来。
早在路易十四的时候,宫廷向民众开放了杜伊勒里宫和凡尔赛的花园。1789年的5月份,全法国的人都想见证这一历史的伟大时刻,于是凡尔赛宫和闹市一般熙熙攘攘,衣衫褴褛的乞丐和苦力一样的男人也在宫里四处游荡,甚至误闯国王的卧室。
凡尔赛巨大的花园,宏伟的宫殿,金碧辉煌的奢华陈设让老百姓大开眼界,很多人在惊讶之余,确信为法国的财政赤字找到了原因。
“瞧,那就是特里亚农宫,王后和她无数个情人幽会的地方。它耗费了多少民脂民膏呀!”
“国王为什么不到巴黎去,非要这么多人赶过来?还不是为了他自己打猎更加方便!”
大街小巷上,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这些评论,国王没有注意。宫廷打算抓住这次三级会议会议的机会,用大排场来显示王室的威严,一切严格地按照老规矩进行。
按照老规矩,国王把会议厅设置成开放式,民众可以旁听代表们的发言。可是,这样一来,议会容易受旁听的民众左右,一旦旁听的人激动起来,议员就成了争相用更加煽动的言辞来献媚周围民众的小丑,但旁听的民众不能代表整个法国。
按照老规矩,5月2日,国王分别了召见3个等级的代表。国王在议政厅单独会见了教士代表和贵族代表,却让第3等级代表等了3个小时,然后国王在寝宫内等着,让代表们列队而过,不善言辞的国王几乎一句话也没说。
自信将成为国家新主的第三等级代表感觉灰溜溜的,不满情绪渐渐在他们当中蔓延。
5月4日,是三级会议正式开会的日子。从凡尔赛圣母院到圣路易教堂的街道上,到处张灯结彩,花团锦簇。到处人山人海,连屋顶上都站满了人。似乎全巴黎城的人都到了。法兰西卫队和瑞士人卫队们,身着鲜艳的制服,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间组成两道厚实的人墙。
突然,凡尔赛各个教堂的钟声一齐大作,宣告一个新时代的来临。圣母院的教堂门口熙熙攘攘,近两千名代表人手一支大蜡烛,等待着国王的到来。只见教士们穿着白色或紫色的奢华长袍,头戴考究的方形帽;贵族代表身着黑色礼服,齐膝上衣,带花边的领结花里胡哨,宽大的、带有白色羽毛的卷边帽在肃穆的教堂里显得格外惹眼。
人数众多的第三等级代表,却是清一色的黑色衣服,短外套,黑披肩,象极了阴森的法官——第三等级代表多数是从事法律职业的。
代表们等了三个小时,逐渐感到不太耐烦。“一个人不能让整个国家等三个小时!”一个第三等级代表气愤地评论道。
话音刚落,突然间四处鼓乐齐鸣,国王的御驾到了。只见国王在王室男性、各亲王的簇拥下,走下了马车,接着是宫廷女性、公主和宫廷贵妇人簇拥下的王后。顿时,“国王万岁”的口号声此起彼伏,特权等级的代表们,一起摘下帽子,呼啦啦地恭身致意。
可是奇怪,穿黑色制服的第三等级代表们,却直挺挺地站立着,没有欢呼,也没有鞠躬,人人显示出一种傲然的态度。持续了千百年的宫廷礼仪,就在这一瞬间被不经意地破坏了,但国王显然并没有在意。
乐队奏起庄严的宗教音乐“我来了,造物主”,作为向上帝的叩门通报,王室和代表们开始动身到圣路易教堂做弥撒,祈祷万能的上帝保佑法国。
鼓乐声中,长长的队列迈着庄重的脚步在卫队的人墙中缓慢穿行,最前面的是负责引领的凡尔塞各堂区的教士们,大批的徽纹画像穿插期间。紧接着是第三等级代表,他们昂然地走在代表们的前列,——“位居末位者如今已处于前列”。人群忽然欢声雷动,似乎见到恺撒一样,上万人发出地动山摇的口号——“奥尔良公爵万岁!!!”只见声名卓著的王家叛逆奥尔良公爵,洋洋自得地行走在第三等级的队列里,象即将登基的国王一样享受着万民的欢呼。
当衣着鲜艳的贵族代表和教士代表出现在群众面前时,人们却以一片静默表达了自己的好恶。
国王走在代表们的后面,“以便与他讨厌的第三等级代表拉开距离。”人们这么评价道。在国王前面,阿图瓦、普罗旺斯等四个伯爵擎着巨大的华盖,华盖下,巴黎大主教捧着盛圣体的圣爵,据说这圣爵能为法兰西降幅赐荣,消灾解难,曾让好几个病危的国王起死回生。
当国王经过的时候,人们发出“国王万岁”的欢呼,但这样的欢呼没有了国王刚登基时候,人们发自内心的热诚,而完全是出于礼节和惯例,看在上帝面子上才欢呼出来的。王后经过时,四周更是一片寂静,忽然很多人喊出了“奥尔良公爵万岁”的口号示威,王后脸色铁青,没有理会。
到了教堂里,由于第三等级代表最先到达,自然大咧咧地坐在了前面的位置。
可是,这怎么行!好位置是特权人员坐的。司仪过来驱赶,于是爆发了一场顺序之争。
司仪:“让领导同志先坐!让领导同志先坐!墨休,请往后挪一挪!”
第三等级代表:“老爷,凭什么这位置是你的?你叫它一声,它会答应吗?”
司仪:“墨休,这是1614年的顺序!”
第三等级代表:“tnnd,老兄,该醒醒了!现在是什么时候?1789年啦!时代不同了!”
第三等级代表和司仪争论半天,谁也说服不了谁,大家只好乱七八糟地混坐在一起。
国王试图把一切都按照老规矩办,但新兴的力量根本不想予以认同,一下子什么都乱了套。
吵吵嚷嚷的教堂好久才安静下来,打扮得一本正经的布道主教南锡主教上台,板着长脸开始按照惯例布道。作为主的忠实信徒,大家对这种长篇大论早已烂熟于胸,于是纷纷戴上严肃认真,洗耳恭听的面具表情,身体却摆好了闲适的姿态,打算美美地睡上一觉。
大厅里,赞美上帝,规劝世人的浮华辞藻抑扬顿挫,偶尔传来一两声轻微的鼾声伴奏,一切是那么的和谐美好。
忽然,一阵巨吼打扰了很多人的美梦。瞌睡虫们艰难地掰开双眼,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听到主教尖锐的声音轰轰做响,比严厉的小学老师还要严厉得多!糟了,我不好好听课,主教大人生气了!
仔细一听,却发现主教是在冲着王后大吼大叫。只听主教愤怒地申讨王后花巨款修建了“假发套”(特里亚农宫),却不顾全国饿殍遍野。王后不计成本地大肆购买珠宝项链,导致了宫廷人员上行下效,宫廷上下太奢侈,太浪费。因此国家的财政窘境正是王后造成的。
在怒吼声中,有人发现王后略略撇了撇嘴,冷静地端坐不动。
国王则没有任何反映,好像是睡着了。
这哪里是什么布道,这分明是申讨大会嘛!
人们一阵骚动,接着,突然,四处爆发出一阵如雷般的掌声!所有的代表,包括贵族和教士代表们,个个兴奋不已,大家把手掌都拍红了。
哈哈,这下这婆娘可惨了!
据说王后一直隐忍不发,直到回到自己的寝宫后,才大哭大闹地发作好久。这盼望已久的三级会议,第一天就出了这样不和谐的事情,实在是太不吉利。
第2天,5月5日,天气晴朗。代表们在梅尼会堂正式开会。会堂早已被军队围得水泄不通。一千多名代表排着队,由军队的传令兵点名引路,鱼贯进入会场。本来一切都应该是中规中矩,没曾想却又出现了问题。
这个会堂能容纳4千多人,但门却只有两个。特权等级的代表从正门走,第三等级代表从后门走。本来这是以前的老规矩,可是,看到自己的对手大摇大摆地走在正门,自己却灰溜溜地走后门,又一次伤害了平民代表脆弱的心:俺们好歹是代表了多数法国人的利益,代表了先进的生产力,代表了先进的法国文化。这国王未免太寒嗔我们了!
平民代表们,人人心中都窝着一股无名烈火。
大厅正中搭了个平台,有几排椅子给国王和宫廷人员坐——有点象被告席。大厅中,教士代表在左方,贵族代表在右方,第三等级代表坐在正对着国王的位置,似乎要和王权展开对决。大厅里人数众多,到处熙熙攘攘,乱成了一锅粥。对号入座都用了3个多小时。
好不容易大家入了座,只听一阵热烈掌声响起,国王陛下驾到!只见国王身后簇拥着王后、大臣和亲王,一齐在前排正中的位子坐下。
有心人看了下时间——13点。
天哪,13点!
真是个不祥之兆。
按照惯例,国王讲话时候,平民等级必须脱帽跪听,可是,仿佛事先得到了指令似的,国王刚一就座,第三等级的所有代表,齐刷刷地戴上了帽子。王权凌驾一切的时代从现在开始,一去不复返了。
大度的国王,对这一个小小细节显然没有在意。上千人的会堂鸦雀无声。国王周围,王宫大臣,贵族老爷们个个服装耀眼,面无表情,骄傲的眼光茫然地瞪向不知何处的远方;衣着相对寒酸的平民代表们,则一个个瞪大眼睛逼视着国王。
为了这一天,他们已经等了一百多年了。
国王也很激动。内克已经给了他笔墨纸砚,接下来就是要在宏伟的蓝图上画上第一笔!面对第三等级代表渴望的眼神,国王开始发言:“先生们,我内心盼望已久的这一天终于到了。现在在我周围,是我荣幸地统领的国家的各方代表。距离上次三级会议的召开,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尽管现在召开这样的大会似乎太晚,但我仍然坚信要恢复旧的传统,这个会议对于法国来说,应该成为新的幸福源泉……”1
旁边,乱花钱的王后和管钱的财政大臣都阴沉着脸,仿佛在无声提醒着严酷的现实,打断了国王的美好憧憬,因此他的语调转而变得深沉:“朕登基时,国家已经负债累累,胗在位期间,国家负担进一步加重,原因是进行了耗资巨大但是光荣的战争(美国独立战争),它必然的结果是增加全国的税收……”
国王对此忧心冲冲,吁请大家伸出援助之手:“朕需要忠诚的臣民们的援助,以帮助朕克服目前存在的财政困难……”
第三等级代表们面面相觑,不禁感到有点失望。国王的发言里不提别的,只有叹苦经要钱,可是,咱们所向往的,是政治革新啊!不仅仅是钱的问题啊!
哎!国王真不会做人,他哪怕画个饼,让大家看看也好啊!
尽管如此,善良的国王在结尾诚恳地表达了自己的愿望,虽然这个愿望没有人们所期待的实质性内容:“人们所能期望的一切,从最小的利益到公众的幸福,都可以指望得到我的关切。先生们,朕希望会议能够和衷共济,希望这个时期对于王国的繁荣幸福成为永远不能忘怀的时刻……”出于礼貌,人们报以热烈的掌声。1
然后是掌玺大臣致辞。他的致辞却通篇是歌功颂德,人们正感到枯燥无味之际,忽听大臣先生话锋一转,为各个等级定了权限:“国王陛下同意把人数最多的等级的代表名额增加一倍,但这绝不是说改变旧有的议事方式……”当然了,有些方面可以按照人数表决,比如财政税收,新闻出版等等,但不是一切都可以改。
最后,大臣警告道:“先生们,你们要摒弃那些危险的改革。公众利益的敌人想要把这些东西和美好的、必要的改变混为一谈。而唯有这种好的改变,才能促成这一次更新,这是国王的愿望。”2
他的话音未落,大厅里出现一阵骚动,人们愤懑地交头接耳:什么?他只想把议会变成税务学会!反动派露出了真面目。人们越说越怒,整个大厅的嗡嗡声把大臣的讲话淹没了,大臣只好红着脸,尴尬地匆匆谢幕。
代表们忘了鼓掌。第三等级议员们非常焦虑。
接着出场的是深负重望的重量级选手、宫廷内民主的领袖、国王陛下的财政大臣内克。第三等级对他寄予厚望,因此他们一个个竖起了耳朵。
谁知道,内克却阵前叛变了!
“我们到目前为止,不要沉迷于甜蜜的幻想。”内克显得有点无奈,却又开门见山地提醒说,“我们当前还有更紧迫的事情要办。在幻想之前,要让我们的国库先充实起来。”内克的意思很明显,生存权才是当务之急,其它事情只好先慢慢来。
内克接下来大谈财政问题,讲了三个小时。由于内容太多,可怜的年老大臣声嘶力竭,最后嗓子都哑了,不得不请了个人做替声代替。要在能容纳几千人的大厅发表长篇大论,非要高音大喇叭才行!内克忘了这点,因此喉咙受了罪;可就算这样,还是吃力不讨好。
列会的人,大多是养尊处优的老爷和律师,听着大堆陌生的财政术语,他们个个昏昏欲睡:人们看到的不是民主斗士,却是一个会计。人民非常失望。
内克的发言好不容易结束了,四周一片沉默。
“内克想把议会变成财政局!”米拉波后来在报纸上愤怒地抨击道。
有人问一著名人士,为什么他不参加三级会议这个历史的聚会。回答是:“我不想参加葬礼。”在宫廷的自以为是的乐观预计中,**制度的葬礼,已经悄悄地拉开了序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