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人民征服了国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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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人民征服了国王(2)

    7月17日,正是贵族们纷纷作鸟兽散的那天,国王启程前往巴黎。为了表示对人民的信任,国王没带卫队,只由5名贵族陪同。议会议员在道路两旁欢送。就在昨天,他们已派出88人组成的代表团去了巴黎,受到巴黎的倾城欢迎。

    巴黎城门口早已是人山人海,新选出的巴黎市长巴伊带着他的市政成员和全体选举人等候在那里。国王在国民卫队的簇拥下到达的时候,巴伊走上前,把巴黎城的钥匙交给国王。新任市长没有象礼节所要求的那样下跪。路易十六毫无准备,轻声嘟哝了几声,但他的抗议还没引起人们的注意,就被嘈杂的人声淹没了。

    四周到处是兴高采烈,高声欢呼的民众,从7月14日起,他们忽然意识到了自己力量的强大,国王在场时保持肃静的老规矩,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

    就连一向老成持重的巴伊,也飘飘然起来,因此,即使身处呈交钥匙这样的庄严仪式,巴伊也禁不住内心狂喜,他用轻快的口吻对国王宣告:“我把属于陛下的、善良的巴黎城的钥匙交与陛下。这是曾经呈给亨利四世的同一把钥匙。在这里,亨利四世重新征服了人民。但现在,人民征服了国王。”

    顿时,四面八方轰然响起如雷般的欢呼声,“国民万岁!国民万岁!”以前,路易十六听惯的是国王万岁。现在,人民取代了国王的地位,国王再也不是至高无上的、神圣不可侵犯的象征了。“国民万岁”的口号,既是对人民取得权力的欢呼,更是对王权的蔑视和挑衅。路易十六不为所动,在一片吵嚷喧闹中前往市政厅。

    在城门口到巴黎市政厅的沿途路上,几乎巴黎全城的武装人员都到了那里。十多万民兵手执刀枪剑戟,组成了一片武器的海洋。国王一到,吵闹的口号声忽然消失了,四周一下子静得出奇。人们一个个手里紧握着武器,带着肃穆、阴沉的表情,瞪大了仿佛要冒火的眼睛,仇恨地盯着马车里的国王。

    国民卫队的人分两道组成了坚固的人墙,国王的小小马车在这片森严的海洋中艰难地缓缓穿行,就象一片树叶穿行在无边的海洋里。这些人容易冲动,正是他们前些天杀了德洛内,现在四处宣称要向以前贵族所作的恶行复仇。他们当中,只要有一个人忽然发作,就会引爆一座火山,国王和他的小队随从就会立刻成为齑粉。旁边护送的拉法耶特暗暗心惊,看着国王,却见他安详地端坐在马车里,仿佛是在做一次愉快的旅行。

    市政厅门口,悬挂着一幅巨大的猩红标语,上面写着:“路易十六,法国之父,自由人民的国王”,这是巴黎人民给路易十六的新封号。大群大群的民众蜂拥在那里,当国王到达的时候,市政厅里的官员们照例鼓掌,但这掌声已经缺少了以往那种顶礼膜拜的狂热和敬畏,因此也就不怎么热烈,现在是君主和人民的同盟,人们也就以不卑不亢的平等态度欢迎君主在市政厅里就坐。

    巴伊再次走上前,路易十六心里一沉:他又要进献东西了。果然,这次巴伊带来的是个巨大的帽徽。巴伊介绍说:“陛下,我十分荣幸地向陛下呈递法兰西人的独特标志。”说完,他把一个红白蓝的三色帽徽交给路易十六。这个帽徽原先只有红蓝两色,后来得悉国王让了步,人民增加了代表王室的白色作为奖赏。

    国王非常感动,急忙把这个大帽徽戴在了他的大帽子上,作为“君主与人民之间永久的联盟”的象征。四周的人又一起鼓掌。

    当国王带着三色帽子出现在公众面前时,人群一愣,随即爆发出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国王万岁!”。久违了的口号终于出现了,人民打心眼里接受了这个“正直的人,法兰西自由的再造者”。一个妇女大喊一声:“啊!他是第三等级的人!”幸福地晕了过去。

    看到人民如此拥戴自己,仿佛忽然忘记了过去的一切不快,国王也被感动了。他结结巴巴地向群众承诺说:“我的人民,你们永远可以信赖我的关爱。”

    人们知道,国王不善于说花言巧语,他的话总是发自肺腑。于是人们再次热烈地狂呼,国王终于重新赢得了国民的心。在国王由拉法耶特护送回凡尔赛的时候,沿途的国民卫队一反原先的阴森杀机,纷纷刀剑入鞘,用真诚的欢呼声欢送国王回到凡尔赛。王宫外,王后带着小王子早早地等候在那里,看到国王兴高采烈地回来了,王后禁不住喜极而泣:她以为国王再也回不来了。

    在市政厅,路易十六认可了民选官员:国民自卫军司令拉法耶特和巴黎市长巴伊。国王也真心实意地认可了巴黎的革命行动。

    国王对市政厅提出的唯一要求,是惩办攻陷巴士底狱后发生的暴*力血*腥事件的责任人,路易十六对这种丧失了人性的报复行为深恶痛绝。但就是这唯一的要求,也被民选官员们轻描淡写地拒绝了:革命,本来就应该是极端血*腥的暴*力行为嘛!

    在这点上,作了好多年国王的路易十六显然比市政厅的官员们要有远见的多。路易十六离开巴黎后没几天,残酷的一幕又开始在巴黎上演了:军队的后勤总长富隆和他的女婿、原巴黎总督贝蒂埃被暴怒的巴黎人民私刑处死,而新市政厅无法阻止人们的狂怒,法律成了一纸空文。

    富隆在此前曾顶替内克的职务。革命前,巴黎到处盛传他的话:他认为他的仆从还没有他的马值钱;当人们说群众没有粮食时,据称,富隆说“那他们就吃草吧。”

    为了惩罚敌人,胜利的市政厅列了一长串的被流放者名单,富隆也在其中。富隆得知消息,赶紧对外放出谣言,说自己突然暴病而亡,然后让家人煞有介事地举行了葬礼,自己则在朋友家里躲了起来。

    谁知富隆的诈死,没能逃过人民群众的眼睛。人们在他朋友家里捉住了他,准备把他带到市政厅,私刑处死。巴伊和拉法耶特闻讯出来,竭力劝说哀求,希望按照法律程序,把富隆关进修道院监狱候审。

    但群众不耐烦地怒吼道,“难道一个30年前已经被审判过的人,还要再审判吗?”的确,群众已经以暴力行为参与了这场革命,就再也没有什么陈规陋习能把他们赶出门外,要他们做法律的看客。现在是继续革命,不是请客吃饭的时候了!

    大家把富隆押到另一个房间内,一个绞架早已准备在那里。当富隆被套上绞索,随着绞索缓缓地上升的时候,只听“啪”的一声,绳子断了,富隆轰然落到了地上。人民群众一拥而上,给他换上新的绞索,再次把他吊了起来。这时候奇迹发生了:绳子又断了!

    在中世纪,处决犯人的时候,如果犯人屡处不死,人们往往就会惊恐地罢手,饶恕了这个犯人。这样的情形,在古代中国多有记录,在欧洲也可以追溯到古罗马时期。在围攻耶路撒冷的时候,罗马军队打算处死俘虏,当带着手铐脚镣的俘虏被扔进死海的时候,却一个个浮在了水面上,没有沉下去。大惊之下,罗马人放下屠刀,赦免了全部俘虏。这种刑场上的赦免,既源于大家对神灵的敬畏,也是出于隐藏在人们内心深处的善良本性:犯人无论怎么罪大恶极,也只有一条命,处死一次,就已经足够了。

    但仇恨早已充满了革命群众的头脑,他们什么也顾不上了。人们坚持不懈,又一次把富隆挂了起来,终于把他吊死了;然后,有人拿来斧头,砍下了富隆的脑袋,在他嘴巴里塞满稻草,在巴黎街头示众。愤怒的群众一边狂呼着“自由万岁!”,一边蹂*躏着尸体,嗜*血狂欢的一幕让人难以置信,这是在号称欧洲最文明的都市巴黎吗?

    富隆的尸体被带到他的女婿,巴黎总督贝蒂埃面前,人们强迫他与尸体亲吻。接着,贝蒂埃也被人们砍了脑袋,扒光了衣服示众。鉴于巴伊曾经哀求过,必须把贝蒂埃送交监狱候审,不能私刑处死,人们把富隆的脑袋和心脏送到市政厅,表示对巴伊的蔑视。

    议会里,那些一向温文尔雅的资产阶级精英们,这时却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狂热中。对于在巴黎发生的暴*行,罗兰夫人评论说:“如果你们不砍掉那两颗脑袋,那你们才是疯了!”米拉波在议会辩解说:“如果说人民的愤怒是可怕的,那么专*制政权的镇压则更残酷无情。”巴纳夫更是在议会叫好:“人民只不过效仿了专*制政权的野蛮……你们为以前的压迫者鸣不平,难道他们的血就这么纯洁吗?”

    资产阶级精英们一致认为:革命,本来就应该是以暴制暴,应该是极端的暴*力行为!暴*力从巴士底狱事件中尝到了甜头,就再也收不住脚步。极端暴*力既然成了克敌制胜的法宝,它就将在以后的革命中扮演更加重要的角色,终于,革命发展成了残忍比赛,谁比他的敌人更残忍,谁就能获胜,而一旦他流露出些许的仁慈,他就会被更残忍的后来者击败出局,成为被革命的对象。

    就是在这样全民狂热的气氛中,7月29日,内克回来了。一开始,人民对他顶礼膜拜,甚至卸下马匹,拉着他的马车到了巴黎;国民议会也急忙锦上添花,加封内克为“人民和王权的守护神”荣誉称号。

    但内克却给热情正盛的革命群众泼了盆冷水。内克听说了富隆和贝蒂埃的事情,对这种不经审讯就私自残暴处死的做法非常震惊和反感,而自己的好朋友,前巴黎总督贝桑瓦尔被人民逮捕,更让内克心急如焚。他为此奔走了好多天,呼吁人民要冷静,宽容,呼吁实行大赦。

    巴黎选举人大会被说服了,答复内克,巴黎将进行大赦,贝桑瓦尔将被释放。但大赦还没来得及进行,人民得到了消息,不干了。几乎所有的区都爆发了大规模的群众集会,猛烈抨击选举人大会对敌人姑息的政策。选举人大会慌了神,赶紧通知内克:我们收回成命,不大赦了。贝桑瓦尔将继续被关押,等待人民的清算。

    事实说明,内克被封“人民和王权的守护神”,却也只是个旧制度时候的守护神,现在他只是个过气的英雄,时代不同了,人民需要发泄他们积压了上千年的的愤怒,巴黎需要鲜血,需要惩罚、复仇和清算:革命将这样螺旋式、波浪式地汹涌前行,毫不怜悯地吞噬着它所遇到的一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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