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强盗来了
人类通常像狗,听到远处有狗吠,自己也吠叫一番。——伏尔泰
178*9年的夏天特别难熬。因为天灾,整个法国陷入了饥荒,城里的人们往往排一整天队,还是买不到面包,空着肚子回家;农村里,农民比往年更加食不果腹,越来越多的农民加入了乞讨者的行列,在各个村庄,各个田园四处游荡。
千百年来,为了给乞讨者和穷人留一条活路,基督教为他们定义了“拾穗权”,那些田间地头遗落的的麦穗,归贫困者和来自外乡的流浪者所有。画家米勒的名著“拾麦穗者”描述的就是这样的情形:3位农村妇女在弯腰捡拾麦穗,远处暮霭沉沉,一场风暴即将来临。这时候,法国大革*命已经结束好几十年了,平民的贫困依旧,什么也没改变。
在178*9年这样凄惨的、人人躁动不安的年头,地里却压根就没有麦穗可拾。于是在饿死的阴影笼罩下,“拾穗”成了抢穗。越来越多的庄稼还没有成熟,就被蝗虫一样铺天盖地的饥民和流浪汉抢收一空;割下的麦子还没捆好,就被“拾穗者”给收拾了。农民们纷纷武装起来,日夜守护着他们那可怜的少量收成,各个惊恐万状。
随着议会斗争的白热化,大量可怕的消息从凡尔赛和巴黎透露出来,整个法国都在讨论纷纷,说该死的贵族和亲王们正在大肆囤积粮食,破坏粮食供应,企图饿死大部分人民,以便消灭第三等级的力量,甚至推翻亲民的国王。抢穗这样的事情虽然是流浪汉干的,但在那阶级斗争一抓就灵的时代,马上被人们扯到了“贵族阴谋”上。一个议员在议会大声疾呼道:“谁都知道,这(抢穗)正是垂死的贵族策划的无数个阴谋之一。贵族和教士们失去了可耻的特权,他们就想让巴黎挨饿,以此进行报复!”
人们还没从被饿死的恐惧中恢复过来的时候,更恐怖的消息不约而同地传遍了法国的各个角落:强盗杀来了!他们在哪里?是些什么人?不知道。唯一确定的是,他们残暴无比,而且到处都是!
在某个小市镇,熙熙攘攘的路边集市里忽然冲进了一匹快马。“我有紧急公务,让路!快让路!”马上的骑士吼得震天动地。
“老兄,什么事情这么急啊?”路边的人纷纷止住脚步,好奇地问。
骑士来不及下马回话,继续吼道:“快告诉我铁匠家在哪里?强盗来了!你们要顶住!大家快准备武器!准备武器啊!”说着,骑士马不停蹄地朝铁匠家奔驰而去。大家一楞,赶紧也往铁匠家赶。
铁匠家不远,大家赶到的时候,正遇上骑士急吼吼地在跟铁匠交代事情。
“我是市里派来的。我要一百根长矛,二十支短剑,三副盔甲,请你马上开始做,要快!后天中午我来拿。”骑士转身对外面看热闹的人群说:“万恶的贵族收买了强盗,还有野蛮的外国人,他们有好几千,就在不远的城市杀人放火,马上就到俺们这里了!你们中有不敢抵抗的,赶快回家,躲进老鼠洞祈祷吧!”
骑士说完,匆忙上马走了,剩下他的一路吆喝在路边回响:“让开!强盗来了,快拿起武器!拿起武器!再见了,啊不,或许是永别了!”
小镇里的人们慌忙夺路回家,安排临终祈祷;神甫手忙脚乱地敲响了警钟,风声鹤唳中,大家纷纷准备武器,镰刀斧头很快脱销。铁匠家全家上阵,累得不亦乐乎。到了取货的时候,订货的人却迟迟没来,铁匠只好找地区长官评理。
“现在到处是强盗,骑士可能牺牲了。”地区长官紧张地说,“我们要活命,就得自卫,赶快成立民团!把这些武器分发到每家每户吧,对了,记得把盔甲留给我,我就不怕在家受老婆欺负了。”
“可是,这些武器远远不够啊。”
“笨蛋,你不是还多出来好几把榔头吗?榔头也是武器,也能杀强盗的。”
于是这个小市镇很快就全民皆兵。在短短的一个多月内,全国这样在流言的恐怖下迅速武装起来的地方比比皆是。
在诺曼底,一位乡村老婆婆在路边发现了两个形迹可疑的男人,随口告诉了一个闲逛的熟人,那熟人赶快告诉其他人,一传十,十传百,传到市政厅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六千强盗沿路杀来了。市政厅赶快号召市民武装起来抵抗强盗,并向周围城市求救,几个城市匆忙拼凑了好几万武装的抵抗大军,才发现六千强盗原来是两个流浪汉。
“强盗来了”的传闻,就象“咕咚来了”的传闻,让所有的人都人心惶惶。惊恐之下,全法国的平民都武装起来了。人们拒绝苛捐杂税,不再服从任何垄断和权威。眼看局势不稳,国王委任的官员纷纷溜之大吉,旧制度的大厦轰然倒塌,有人评论说:“现在,国王没有了,高等法院没有了,军队没有了,警察也没有了。”
虽然强盗没逮到几个,手里拿着武器的法国平民却也气粗胆壮不少。狩猎是以前贵族老爷大肆炫耀的特权运动,野兔小鹿,甚至小猫小老鼠都是大人老爷的禁脔,小老百姓不得嘴馋。现在,饥肠辘辘的平民一旦武器在手,遍布全国的大小庄园里的动物们首先遭了殃,连国王的猎场也未能幸免。全国各地彻夜枪声四起,无数的平民手持各色武器,狩猎这个往日贵族独享的高尚爱好,现在变成了全民健身运动。往日只有大人老爷才能涉足的林苑里,现在到处人声鼎沸,篝火共猩红的夕阳一色,烧烤野味的香味和失去家园的鸽子四处齐飞。
被压制了几百上千年的怒火,可不是牺牲了几只飞禽走兽就能平息的。巴黎平民攻占巴士底狱,组织自治政府的消息到处流传开来,大家自然觉得旁边黑黝黝的城堡也越看越不顺眼。
收获的季节到了,那也意味着苛捐杂税的旺季即将到来。联想起自己以前遭受封建领主的欺压盘剥,大家勃然怒火难以抑制,再也不想任人鱼肉了!各地纷纷爆发了“摧毁自家的巴士底狱”的暴动,一座座封建领主的城堡被毁,有的还是连同城堡主人一起被烧成灰烬。粮仓被洗劫一空,地契之类的文书被搬到广场,付之一炬。
现在轮到了没来得及逃走的领主和地方官员,他们像猎物一样被四处追逐,被打被杀,他们的妻女被抓走成为革命的奴隶。前面说到的阿瑟·扬,就曾被农民抓住过四次,因为国际友人、英国平民的身份才幸免于难。其中一次,人们命令他戴上三色徽,说这是规定,只要不是领主的人,都该服从。
“那如果我是领主呢?”阿瑟·扬好奇地问。
“什么?那还能怎么样?”农民吃惊地反问,“当然是把你吊死啦,活该你倒霉!”
平民复仇的烈火愈烧愈烈,逐渐发展成明火执仗的抢劫和杀戮,仇富情绪也变得越来越厉害。渐渐地,不仅贵族身份成了该杀的代名词,很多有产者也遭受了池鱼之灾,他们仅仅因为穿着打扮看上去不够平民,或者因为有房有车,让穷人看上去很不自在,而成了暴力运动的牺牲品。
有产者起来反击,众多参与暴*动的农民被绞死,导致更多农民参与了报复。骚乱在全国各地迅速蔓延,到了8月初,复仇、镇压和互相残杀波及到全国绝大部分地区,法国陷入了歇斯底里的无政府状态。
刚取得权力的议会赶忙抛开手头一切事情。8月3日,一个调查委员会在制宪议会报告了农民暴动的景象,议员们连夜开会讨论。第二天,委员会打着哈欠宣读了做成的草案,宣布制宪议会下定了决心,要恢复保护国民的个人财产,需要暂时维持以前的法律与税收制度,这意味着在新的秩序出来以前,必须以旧的秩序维持稳定,并将对目前的暴动农民采取强硬态度。议员们几乎都是家有良田美宅的有产阶级,维护社会稳定是大家的共同愿望,一致通过这个保护私有财产的决议应该是毫无疑义的。
戏剧性的一幕开始了。这时候诺阿伊子爵要求发言。这位参加过北美独立战争的自由派贵族声若洪钟,他指出,农村动荡的根源在于残余的农奴制和残酷的劳役。如果不了解、根除这个根源,怎么可能消除目前的动荡呢?
诺阿伊子爵提议,目前必须首先取消一切封建奴役、劳役,对其它的一些封建权利进行赎买,这样才能构建和谐社会。
诺阿伊子爵在家庭里是幼子,按照传统,他可没有多少值钱的财产和特权能拿出来放弃。但是,现在是什么时候?现在可是火烧眉毛、群情激昂的大变革时期啊!新思想在人群中传播,潜移默化,这时候终于达到了量变到质变的过程。所有的人忽然革命情绪高涨,一致认为封建秩序是所有罪恶的根源,只要取消了它,立时天下太平。就连一向顽固的特权阶层,受到周围环境的影响,也忽然浪子回头了,都觉得作出彻底让步,才是拯救法国的灵丹妙药。
在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庄严气氛中,大家纷纷走上讲坛,宣布放弃自己罪恶的特权。几小时内,养鸽特权,狩猎特权,免税特权,领主裁判权,卖官制度等一切让人憎恨的、持续了几百上千年的弊端纷纷土崩瓦解。
制宪议会主席的任期只有十五天,本届主席能碰巧在这个历史转折的关头当上主席,当然是很幸运,因此他很兴奋、很积极。他循循善诱地问:“大家仔细想想,还有什么特权要放弃的?免得以后想起来,又要重新开会。”
一个公爵站起来大声宣布:“我放弃什一税!”四周顿时一阵喧闹。
“夏特莱先生,什一税是教会的事,您不能越权!”一个教士起身抗议。
主席沉思片刻,宣布道:“制宪议会是不可分割的,她就代表着全体国民,不分什么阶层。好,什一税即日起取消。成交!”主席拿起锤子,把桌子一敲,什一税废除了。
“我放弃罗马教廷的‘首岁教礼’!”又一个贵族站起来宣告,四周一片叫好声,贵族们纷纷附和道:“对,对,还有神职人员名目繁多的俸金啦,临时收入啦,我们都一并放弃了吧。”
主席又举起锤子宣布道:“‘首岁教礼’虽然属于罗马教廷,不能算是您的权利,但它和旧社会的苛捐杂税一样,都是对人民的盘剥,是违反教义的,也就是不合理的。成交,取消了!”
贵族和教士们继续竞相慷慨解囊,突然地、彻底地,一切能想得起来的封建权利,一切陈规陋习,在顷刻间土崩瓦解。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天良发现的人,顿时发现世界原来如此美好。平日作威作福惯了的大人老爷们,被自己的宽怀大度感动了。大家各个眼含热泪,心潮澎湃。周围的议员和旁观群众狂热地鼓掌欢呼,贵族和平民代表互相拥抱,沉浸在一片歇斯底里的狂喜中,仿佛法国已经实现了宽容与和解,从此进入了新的一天。有人悄悄给主席递了一张纸条,建议赶快休会,因为大家都疯了。之鱼,干脆通过了连锅端的决议,“国民议会现将封建制度全部予以废除。”决议被送交国王,只要国王一点头,全新的篇章就开始了。为了对国王表示友好,议会特意做了一枚纪念章,正式封路易十六为“法兰西自由的重建者”。
但国王却不领情。对于议会的这个决议,他拒绝批准。“我永远不会批准剥夺我的教士等级和我的贵族等级。我决不批准那些剥夺他们的法令。”路易十六斩钉截铁地说。
国王的顽固态度顿时在议会掀起轩然大波。怎么?教士和贵族们都以大局为重,一起革命了,国王怎敢如此单枪匹马,与天下为敌?议员们吵嚷申讨了一整天,当然,国王是不顾这些的了。他撇下这些愤怒的申讨者,骑着马到马尔利猎鹿去了。
国王的态度不无道理。法国的社会结构复杂,各种利益盘根错节,以前进行循序渐进的温和变革尚且如此艰难,怎能仅仅凭着善良的心愿,就幻想着一夜之间能推翻一切,同时创立一整套新的秩序?这样肯定会乱了套。革命后期发生的一切恰好也证明了这一点。
“朕决定将此夜区别对待,严禁援引有关此夜之法令。朕下令取缔一切,直至否决权。”拼着连自己最后的权力都不要,路易十六是铁了心了。以后,他对议会批准的各项法令将大多采取否决态度,被人们冠以“否决先生”的雅号。
在嘈杂的议会一边角落,在人群汹涌的罗亚尔宫广场,有人将所有这些记录在案,默默地等着秋后算账那一天的到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