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僧侣的反抗
几时人为了我而辱骂迫害你,捏造一切坏话诽谤你,你是有福的,因为你的赏报是丰厚的。——圣经马太福音5.11
死刑已经是一种太温和的判决,要用烙铁烙他们,斩断他们的手指,割下他们的舌头。——马拉
从此,法国告别各阶层和谐相处的蜜月期,进入了一个动荡不安的新时代。
前面说到,教会财产被国家一口吞进了肚子。1790年11月,尝到了甜头的议会,又颁布了,规定全国所有神职人员,必须对宪法和教士法进行忠诚宣誓,宣誓效忠新宪政,忠于国民、法律和国王。
可是,圣经上明明白白地告诫我们,什么誓都不可以起。“你们的话,是,就说是;不是,就说不是;若再多说,就是出于那恶者。”对于一心只遵循上帝之路的教士来说,这样的宣誓,岂不是等于把那部老是改来改去的宪法,还有那让教士打心眼里抵触的教士法,统统当成偶像来崇拜吗?
这样的规定,在一个虔诚的教士看来,等于要他承认,世界上除了那个独一无二的上帝之外,还另有一个世俗的上帝。
这完全是一种信仰上的侮辱。
教士们又做出了强烈的抵抗姿态,纷纷拒绝宣誓。
此时的教会财产已经换了主人,教士们所拥有的,只剩下表面的尊严了。制宪议会如果能顾虑一下教士们的宗教感情,稍微变通一下形式,不做更多让教士抵触的表面文章,局势还不至于更糟。
可是,制宪议会早就被一次次的胜利冲昏了头脑,越来越骄傲自负。它认为自己既然代表了国民,就必定是永远正确的,与自己的对抗,就是与国民的对抗,与真理的对抗。
议会对教士们的顽固态度恼怒不已。为了压制教士们的反抗,首先必须压服自己内部的反抗,因此议会做出决议,规定教士议员首先宣读誓词:“我将务必使本教区教徒忠于国民、法律和国王,尽力维护国民议会颁布并由国王认可的宪法。”
议会以为,人数上处于少数的教士议员,肯定会屈从多数人的压力,他们会给那些顽固的教士做出榜样。谁知议会打错了算盘。教士议员中,只有塔列朗和另一个主教服从了,剩下的教士议员全部拒绝宣誓。
有了在议会里的议员做出榜样,教士们的反抗决心更大了。巴纳夫更加恼羞成怒,提出了进一步的建议。1791年1月3日,议会决定,对那些没有宣誓的教士议员,由议会主席提出质问,希望那些拒绝宣誓的教士议员在众目睽睽之下屈服。
被点名的阿让主教,走上讲坛,简洁地说道:“我绝不宣誓。”,就走了下去。
嘘声四起中,又一个本堂神父走上讲坛,平静地说:“我是天主教之子,我不宣誓。”
本堂神父的话又引起了一阵愤怒申讨。又见一个70高龄的主教走上讲坛,对着愤怒的议员和旁听群众,傲然说道:“我不会亵渎我的年龄,我绝不宣誓。我将耐心地等待死亡。”
就这样,议会中大多数教士代表,纷纷走上讲台,面对着怒火满腔的听众,表示了毫不屈服的立场。
议会成了教士们呼吁反抗的讲坛。
全国160名主教中,只有7个人进行了议会要求的宣誓。
议会更加恼怒,它又通过了巴纳夫的另一项议案,威胁说,那些拒绝宣誓的教士,不论是主教还是本堂神父,将被一律撤销神职,取消工资和公民权,他们的职位宣布为空缺,等待那些进行了宣誓的教士前来替代。那些顽固不化的教士,更将送交法庭审判。
大批大批的教士被撤了职,可是他们仍旧不肯屈服。一时间,很多地方的施洗、婚丧、忏悔、布道等公共事务没人主持,让群众十分恐慌。政府只好发布命令,让那些还没毕业的候补教士提前毕业,但是大多数主教,拒绝为这些提前毕业的教士授职。塔列朗还有少数几个宣誓了的主教,只得担任起消防队来,紧急赶往各地,为那些候补教士主持授职仪式。
1791年3月,外部力量也加入了进来,局势变得更加混乱了。
远在罗马的教皇,终于打破了长时间的沉默。教皇公开、郑重地谴责法国革命和教士法。教皇指出,人权宣言和法国革命的那些理念,不符合基督教教义。
一旦表明了立场,教皇的谴责就如同黄河之水,滔滔不绝地向着革命扑来。4月,教皇再次发表谕旨,宣称那些拥护教士法的教士,是对神的亵渎,需要停止他们的教职。
好像说完这些还不够解气似的,教皇更进一步干涉起宗教信仰自由。他认为,法国革命给予民众信仰自由,让异教徒们与天主教徒平起平坐,那是对神的蔑视。
教皇的讲话等于宣称法国革命是异端、魔鬼,彻底否定了革命所做的一切。这些火上浇油的论断,使得原本宽容温和的信徒,也陷入了彷徨迷乱之中。本来就剑拔弩张的局势,变得更加剧烈、疯狂。
教皇这个激烈的举动,导致了普通法国人精神领域的分裂。千百年来,人们虽然在内心里对教皇多有诟病,胆敢公然与教廷对抗的倒也不多。
作为耶稣基督在世界上的唯一合法代表,教廷决定了人们灵魂的去向。一个人一旦被教皇宣布革出教门,他不仅失去了活着的意义,更糟糕、更可怕的是,当面临上帝的最后审判的时候,他就只能去地狱了。德意志皇帝亨利四世,就因为不听教皇的话,被教皇革出教门,害得这位堂堂皇帝陛下只得俯首帖耳,在冰天雪地里赤脚站了三天三夜,祈求教皇的宽恕。
皇帝尚且如此害怕教皇,普通民众就更加不用说了。天主教会在法国平民的思想里仍旧根深蒂固,毕竟人人都害怕下地狱。
地理位置四通八达的法国,曾经是民族大迁徙的通途,各民族的人纷至沓来,凯尔特人、拉丁人、日耳曼人、维京人都在那里留下了巨大影响。因此,法兰西民族远不能说是铁板一块,法国人有的具有南方拉丁人的热情奔放,有的具有日耳曼人的克制古板。现在,支持宪政派的地区,大致集中在思想奔放的东南地区和巴黎,支持反抗派的,则大致集中在信仰比较虔诚的西部和北部地区。整个法国因为教士法的推行,变得四分五裂,濒临内战边缘。
里有这么一个情节,当敲钟人卡西莫多救了艾丝美拉达,一边高喊“圣地!圣地!”的时候,那些想把美人绞死的人,就再也不敢冲进教堂抓她了。一个罪犯一旦到了教堂,也就是进入了安全的避难所。
中国也有类似的情节,鲁智深杀了人,一出家做和尚,人们就对他以前的罪行不再追究。就连大人物建文帝朱允炆、闯王李自成这样的人,据说也是出家做了和尚,躲避了政敌的追杀。对于虔诚的信众来说,教堂也好,庙宇也好,那是精神领域的神圣地盘,不允许任何世俗权力在那里任意兹行。
一个普通的罪犯尚且如此,作为上帝代言人的教会,当然就更应该有超脱于世俗、不受世俗干预的权力。这样的权力来自于上帝,来自于人们内心中跟随真理的渴望。一个从小把圣经当成宇宙间唯一绝对真理,只对唯一的上帝宣誓效忠的人,你怎么能把另一本世俗人间的律法强加给他,要他宣誓效忠,哪怕这本书有多么正确呢?
口口声声标榜自由平等,宣称信仰自由的革命,却不给宗教自由一席之地,甚至连表达一下自己内心的好恶都不可以,这与人们所深恶痛绝的宗教迫害几乎没什么两样,唯一不同的,只是革命这个新宗教替代了以前的基督教。
为了自由平等这个革命的初衷,革命开始背离自己的原则,走向了自由平等的反面。这实在是非常值得警惕的可怕倾向,可惜热火朝天干革命的人们,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教士法强行推行大半年,仍有一半的教士拒绝宣誓。教士分成了反抗派和宪政派两大阵营,就连许多当初热情讴歌革命,为巴士底狱起义敲钟庆祝的教士,也加入了反抗派的行列。
大量的教士无法容忍这样的宗教迫害,纷纷出逃到国外,与境外的顽固贵族们结成了一党,时刻准备着反攻倒算。那些留在国内的教士,则在四处流窜,鼓动人民不要被这帮犯天渎神的雅各宾匪徒诱入歧途。教士们甚至要求人们不要买卖教会地产,不要向政府支付税收。
一些虔诚的教徒,把反抗派教士看做殉道圣徒,拒绝承认宪政派教士的教士资格。有些人宁愿新生儿失去户籍,也不愿意让宪政派教士为孩子受洗。
宪政派则强行关闭了很多偏向反抗派的修道院。
就这样,一个原先人人团结一致,向着君主立宪的康庄大道平稳过渡的国家,因为教士法的推行而变得四分五裂,全国的团结从此中断。
一场可怕的宗教战争拉开了序幕。
在这场波及全国的抗争中,反抗派教士完全处于弱势,在巴黎,他们更是成了过街老鼠。在巴黎街头,前往参加罗马式弥撒的修女们,被人掀起裙子鞭打,国民卫队士兵们,则站在一旁讪笑。
此时的国王,如果参与这痛打落水狗的围殴,一定会取得大批激进民众的好感,从而使得自己原来摇摇欲坠的王冠,变得更加稳固起来。米拉波、巴纳夫等一些议会的领袖,就是这么做的。
可是,作为一名国王,公正公平是他执政的重要原则。他必须考虑到方方面面,照顾到国家的各个阶层,他怎么忍心为了一部分人的利益,而执意与另一部分人为敌,不顾那些人的反抗,把他们一步步推向毁灭?这绝不是一个宽容的好国王所愿意做的。
而宽容,正是那些革命领袖们、暴怒的民众所忽略的字眼,形势让他们变得越来越激进,早就把这个人类最美好的品德忘得一干二净。
作为一名虔诚的基督教徒,路易十六打心眼里反对危害教会权益的教士法。国王自己所用的教堂,全都是反抗派教士,这种明显的反抗姿态,已经让巴黎民众觉得怒不可遏。
而对于议会提出的有关教会的议案,路易十六更是摆出了反抗的姿态,多次威胁动用否决权加以否决,巴黎民众开始对路易十六越来越反感,给他取了“否决权先生”的绰号。
不过,要动用否决权,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国王这时候早已成了傀儡,他的权力,无论是签署法令,还是动用否决权,都只有大臣一起签字,才能有效,而大臣几乎就是议会指派的,他们必须时刻向议会提供述职报告,接受议会的咨询,时刻担心着议会的弹劾。议会才是大臣的真正主人,大臣可以不买国王的帐。
议会一再要求国王批准的宣誓令,路易十六一直拖着没批准。制宪议会一直催逼,内阁部长轮番劝说,后来在害怕之下甚至提出了辞职,国王才无可奈何地批准了。
1790年12月27日,路易十六被迫在法令上签字,他给议会写了信,批准执行。迪波尔-杜泰特在旁边签名副署。信上说:
我刚刚批准了11月27日的法令……我之所以未立即批准这个法令,是因为我希望怀柔先行,严厉为后。我相信,如果给人们一些时间,使其心情平静下来,此法令的实施所得到的拥护将会使国民议会同我一样感到高兴。
希望这一出于审慎的考虑能为大家所理解……我同国民议会间的这些相互信任,是使动荡不安的人心安定下来,克服各种阻力最为可靠、最为有力的手段。此相互信任是必须的,我有权得到。注1
路易十六一面签字,一面叹息道:“我宁愿做一个庄园主,也不愿做一个法兰西王。”
不过,路易十六又说:“好在这样的局面,是不会长久的。”注2
可能,他在批准教士法令的时候,开始打起了逃跑的念头。
注:
1饶勒斯:第364页
2马迪厄:第113页</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