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吹暴力的言辞,让巴依越来越不满,他终于忍无可忍,在市政厅发出了逮捕马拉的命令。
警察奉命前去抓捕,可是他们发现人去楼空,马拉突然失踪了!
马拉失踪了一个月,就在这记者失踪的期间里,照样出版了一期又一期,继续在发出大声的咆哮,不停地申讨市政厅,申讨议会,申讨宫廷。
侦探们终于发现了端倪。马拉并没有跑远,他躲进了哥德利埃区。他不仅装备更新换代,有了更大的发行量、更多的粉丝,而且还更加不可一世了,区政府为他提供了保镖,派出三十名国民卫队士兵保护他的安全!
巴伊和拉法耶特勃然大怒,他们再次签署了逮捕令,并派出好几千士兵包围了哥德利埃区,打算把马拉强行抓出来。
士兵要抓人民之友的消息,就像一阵狂风,突然传遍了哥德利埃区的角角落落。顿时就像捅了马蜂窝,大群大群的工人、店员、家庭妇女,乱纷纷地涌了出来,在马拉的出版社兼住宅边围成了人山人海。到处传来愤怒的吼声,不许士兵们进屋抓人。
执行军官只好带着法警,来到区革命委员会主席的办公室,要求区政府配合抓捕。
区革委会主席是个顶着个硕大的脑袋的律师,他身材高大粗壮,满脸的麻子让人望而生畏。区主席的职务相当于区长。
可是这个区长,竟然不买市长的帐。他对军官评论说:“在一个自由的国度里,一个记者只是由于坦直而说出自己的想法,就要遭到逮捕,这是极其荒唐的!这违反了制宪议会刚通过的言论和出版自由的法律!区委员会为了维护制宪议会的尊严,不得不拒绝执行市政府的命令!”
法警吃了一惊。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目无法纪、不服管理的区长。好在自己这一方有众多士兵,因此法警不客气地拉下脸来威胁道:“不服从市政厅的命令,就是不服从议会,就是叛乱。何况窗外到处是我们的人,如果区政府企图抵抗,我们将不得不强制执行命令。”
谁知区长根本不惧怕威胁,他大声吼叫着说:“你们军队集合在这里是非法的。对非法的行动我们也可以报之以非法的行动。你们用武力来威胁吗?可是我不知道,谁的力量更大。如果哥德利埃人敲响警钟,城郊各区的群众都会赶来支援我们。您带了一万名士兵吗?如果必要,我们可以拉出两万人来!”注4
区长的抗议,更是激起了人们的义愤,他们大吼大叫着,要把这几个市里的人扔出窗外。执行军官被吓破了胆,只好沮丧地回到马拉的住处。他看到聚集起来的民众更多了,有的人还带来了武器。军官更加不敢妄动,只好向拉法耶特求救。
巴伊和拉法耶特听说哥德利埃区如此胆大妄为,更加恼怒了,派来了更多军队。可是人民群众也越来越多,他们与士兵们久久地对峙着,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人墙。
哥德利埃区决定以攻为守。它派出代表团到了制宪议会,控告市政厅干涉言论自由,粗暴侵犯公民权利。一个区政府在议会里控诉他的上司,实在是开天辟地头一回。议会不得不对这份奇异的控告做出审议表决,最后答复区代表团,要求他们服从市政厅。不过,为了表示安慰,议会对哥德利埃区公民们的爱国主义精神给予肯定。
区政府直到这时候才同意士兵们进屋抓人。可是,经过这一番轰轰烈烈的吵嚷,时间早已过去了大半天,不要说一个大活人马拉,就是一只蜗牛,也早就逃之夭夭了。
巴伊的算盘就此足篮打水,当然这不算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一个小小的区政府竟然如此跟不听命令,最后非得议会做出仲裁,市政厅的威望降到了极点。
这个勇气可嘉的大脑袋区长,大名叫做丹东。
他一出**亮相,历史就记住了他的名字。
丹东来自巴黎西北的香槟省。香槟省的名字带着一股浓浓的酒意,那里的人一向来容易冲动。丹东的童年在农村渡过,整天陪伴他的是小猪小羊,鸡鸭猎狗。
有一次不知何故,小丹东与一头公牛顶撞起来。丹东断了几根肋骨,脸也破了相,不知死活的顶牛差点要了他的命。过了几年,丹东觉得自己长大了一些,可以去复仇了,又找公牛单挑,这次被公牛挑断了鼻梁骨,鼻梁上留下一个凹坑,成了终身的纪念。麻烦还不仅如此。有一次丹东在河里冬泳着了凉,得了肺炎加天花,后来总算捡回一条命,不过从此丹东脸上长满了麻子。
惨痛经历没有让这个勇士吸取教训,麻烦依旧不断。在学校里,他是最有名的大力士,获得了同学们的拥戴。丹东带着这些小无赖到处寻衅闹事。
小学毕业后,丹东进了一所教会学校,它类似于贵族学校,实行半军事化管理。崇尚自由的丹东,在这充满了清规戒律的学校,实在难以忍受!丹东只呆了一年,就坚决转学了,他来到一所普通中学,可还是觉得不适应。他讨厌死记硬背,因此他的成绩只能算是中游。每当学生与学校产生矛盾,丹东总是跳将出来,自命为反抗学校的领袖。丹东成了不折不扣的问题少年。
唯一让人敬佩的是,中学里的学费,全是丹东自己勤工俭学付的。
毕业以后丹东没有继续学业,他迫不及待地来到巴黎。高等法院的检察官先生,正在招聘办事员。相貌奇特的丹东一露面,就吸引了检察官先生的目光,当场录用了他。
巴黎为土包子丹东展开了一个崭新的天地。他不停地到法院旁听,大律师们的精彩辩护,让丹东如醉如痴。多年以后为路易十六辩护的特龙谢,更是成了这个打工者的偶像。呜呼!大丈夫当如此也!
丹东毅然向老板辞了职,回到香槟省的兰斯。这个历代国王的加冕地,也是个全国闻名的造假中心。没过几天,丹东怀里揣着克莱顿大学法律系的文凭,回到了巴黎。丹东到处散发名片,上面赫然写着:律师丹东。
农民子弟一有了假文凭,好运气就接踵而来。一个美丽的富家小姐看中了这只丑小鸭,一个熟人想出卖他的枢密院律师头衔,它相当于司法界的院士,那可是进入上流社会的敲门砖啊!未来的岳父大人是个饭店老板,他慧眼识才,预付了一大笔嫁妆,丹东用这笔钱买了枢密院的头衔,并在繁华的哥德利埃大街租了店面房,丹东律师事务所隆重开张了。
真奇怪!这个从来没学过法律的律师,一上阵就技压群雄,压倒了所有科班出身的家伙。丹东在法**从来不用发言稿,总是一通即兴发言,而且说得精彩绝伦。更厉害的是,他的嗓门极大,法**无论是法官还是他的律师对手,只要一听到他的吼声,无不心惊胆战,立刻服输!
半路出家的丹东很快声名鹊起,成了丹东大律师。名流贵族、达官贵人争相聘请他,就连财政大臣德布里安,也上门送上生意。丹东在巴黎站稳了脚跟,他结婚生子,不断买房买地买农场,可以确信,用不了多久,丹东就是上流社会的一员了。
可是,1789年来了!
1789年7月12日,丹东正在大街上散步,突然全城的钟声一起响了起来,他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大群人一涌而上,席卷着他来到罗亚尔宫。在人群汹涌的广场里,丹东看到了老熟人德穆兰,这位律师同行正站在一张桌子上,发表他那篇历史性的演讲。
德穆兰的讲话改变了世界,也改变了丹东。
丹东改弦易张,加入哥德利埃区的国民卫队,成了一名国民卫队的上尉。可是,保守的拉法耶特恰好是他的上司。丹东很快对拉法耶特产生了不满,他脱下军装,成了哥德利埃区的革命委员会主席。
一个革命者诞生了。
在丹东领导下,新闻自由、民主直选在哥德利埃区轰轰烈烈地开展起来,这个区很快成了民主自由的典范,人们自豪地称这里是“哥德利埃共和国”,把丹东称作“平民米拉波”。
当然了,一个小小的哥德利埃区放不下一条真龙,丹东主席决心做所有被压迫者的保护人。在一个方济会修道院里,他和德穆兰成立了一个叫做人权之友社的俱乐部。这个俱乐部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哥德利埃俱乐部,区革委会主席丹东兼任俱乐部主席。
塔列朗、马拉、艾贝尔,还有一大批擅长鼓动的人,加入了这个俱乐部。因为会费很低,俱乐部吸引了大量的穷人。帮工、小商贩、失业的人纷纷加入,把哥德利埃俱乐部变成了一个无产阶级俱乐部。
因为他们的言论过于激进,巴伊把他们从修道院赶了出去,哥德利埃俱乐部索性迁到了更加开阔的博物馆大厅,在那里鼓动更多的民众。
古今中外都有一个奇怪现象。对知识分子态度最好的,往往是那些胸无点墨的人。粗鲁的张飞,总是对知识分子毕恭毕敬,熟读春秋的关羽,对知识分子就不怎么客气。文学泰斗鲁迅看到文学家就气不打一处来,可是大老粗北洋军阀们,看到知识分子往往是陪着小心,大气也不敢出。
靠一张假文凭打天下的丹东,对那些有真才实学的人,也是非常的敬仰。怀揣着法律系真文凭的德穆兰,成了丹东真正的生死之交,他们在最后一起走上了断头台。医学博士马拉受到市政当局的迫害,丹东就把他迎到自己的地盘妥善保护,关爱有加。丹东家每天高朋满座,往来谈笑的都是记者、律师之类的鸿儒。弗雷隆、罗伯尔是他家的常客,罗伯斯庇尔也经常来丹东家转转,不过这个议员话不多,总是一副正儿八经的样子。
天文学家巴伊,虽然自己也是个知识分子,却对那些摇笔杆子的非常感冒,他决心整顿社会秩序,把很多鼓吹起义的记者送进监狱。不过,往往是记者们前脚刚进了牢房,丹东就运用自己的影响,把他们营救了出来。
这个敢于叫板市政府的区长,成了人们心目中的一面旗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