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丹东和马拉
革命政府必须在两块暗礁——软弱和鲁莽,也就是温和主义和过激主义——之间航行。因为温和主义不是稳健,就像阳痿不是贞洁,而过激主义貌似刚毅,也犹如水肿貌似健壮。—————罗伯斯庇尔
在这个动荡的年代,主张温和节制的言论往往被等同于保守或者反动,而激进狂热的言论能获得群众的喝彩。为了取悦民众,各种俱乐部、团体、报纸往往变得更加革命,而民众被无处不在的激情所激励,也变得更加歇斯底里,形成不断上升的革命势头。
一出名为“布鲁图”的戏剧在法兰西剧院上演,受到了狂醉般的欢迎。这位古罗马的英雄,因为妹妹被王子侮辱后自杀,布鲁图号召罗马人民起来革命,成立了共和国。从此布鲁图成了共和主义者的代名词。民众对于王权的不满情绪,这次通过对布鲁图的欢呼,公然强烈地表达了出来。
各种各样的俱乐部,也如同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在一个叫做真理之友社的俱乐部,革命派教士富歇,终于发出了鼓吹共和国的口号:“暴君们该倾毁了!”,大批听众对这个口号如醉如痴。
在人头攒动的街头巷尾,在庄严雄伟的教堂,到处是愤怒申讨,激烈煽动的人群,民主自由,平等博爱成了所有人的口头禅,家家户户成了慷慨激昂的政治讨论场。
随着旧制度时期的新闻审查制度不再存在,新闻出版事业更是极度壮大,几百种报纸纷纷出笼,一时洛阳纸贵。
各种激进、极端成了最受欢迎的事物。马拉的“人民之友”,就因为语言血腥而越来越受欢迎,通篇亵渎粗话的政治讽刺小报“杜歇老爹”报,也因为语言粗俗下流,受到下层群众的热烈追捧。
这些越来越激进极端的暗流,让市长巴伊越来越忧心忡忡。很多报纸公开骂他“窃贼”,有的甚至叫嚷说要把他吊死在灯柱上。那些整天煽风点火的笔杆子们,让他看到了断头台的恐怖,他们迟早会给法兰西带来大祸!
巴伊决心逮捕几个最激进的记者,以儆效尤。马拉就是他们当中的一个。
天生愤青的瑞士学者马拉,从小就是个杂学家。马拉认为,自己在光学、电学、法律、文学、哲学和医学上都有很高的造诣,是个无所不通的天才。
在宗教观念根深蒂固的时候,马拉致力于灵魂存在的论证研究,受到了伏尔泰的挖苦。欧洲掀起研究火与燃烧问题的热潮,学医的马拉,赶紧凑热闹研究起火的特性来。谁知顽固的法国科学院出于对天才的嫉妒,对他的奇谈怪论嗤之以鼻。著名化学家拉瓦锡更是直言斥责,认为他的观点毫无价值。一直过了许多年以后,那些保守的院士终于遭到了清算,最惨的是拉瓦锡,他将因为对这个未来的大人物不敬而丢掉性命。
在英国获得医学博士学位之后,马拉来到巴黎,在阿图瓦伯爵的卫队里当了一名医生。马拉虽然削尖了脑袋四处钻营,可是因为他本人其貌不扬,又是个驼背,在被阿谀奉承之徒包围的阿图瓦伯爵那里,想必受够了贵族老爷的冷遇,从此马拉对贵族怀恨在心,一心以消灭这个阶级为己任。
有意思的是,革命的幕后领袖罗兰夫人,也有着类似的深仇大恨。有一次她拜访一位贵妇人,竟被安排和卑贱的下人一起吃饭。罗兰夫人高尚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从此仇恨了贵族几十年。而仇恨就像一套威力无比的装备,它总是能激发一个人的潜能,让一个小民升级成为破坏力很大的可怕人物。
眼看法律研究在当时非常时髦,马拉又半路出家,开始研究法律起来。
这样一个看到哪里时髦就往哪里凑的人,很可能就只能用终生演绎一出“猴子摘苞谷”的故事,一看到更大的诱惑就丢掉手上的东西,最终一事无成。
所幸马拉生逢其时,大革命注定要唯我独尊,把一个满脑子古怪念头的小人物冲上历史的神坛。1789年来了,马拉终于找到了比灵魂、火、医学和法律更为时髦,更加绝对的东西:暴力。
因为是个医生,对于放血流血、砍胳膊锯脑袋这样的事情早已熟门熟路,马拉说出来的话,当然比任何屠夫都更加血腥,这居然一下子就吸引了人们的眼球。于是,一个本该是救死扶伤的医生,突然成了深受大众喜欢的暴力鼓动家。
早在大革命刚开始的时候,马拉创办了杂志,只出了一期就关门大吉。马拉总结教训,给杂志起了这个响当当的名字,他同时身兼记者、编辑、出版商,创造了一个人办一份杂志的奇迹。
从此,这个瑞士外来户就以人民自居,担当起唤醒民众的重任。
发表的社论,让人读起来至今还是毛骨悚然:“砍掉500至600个人头,就能够保证你的安宁、自由和幸福;虚伪的仁慈已经束缚住了你们的双手,阻碍你们进行打击;它将使你们数百万兄弟付出生命,敌人只需获得一刹间的胜利,就会血流成河。他们将毫不留情地杀害你们,把匕首刺入你们妻子的身躯,并且为了永远消灭你们心灵里对自由的热爱,他们将用血淋淋的双手从你们孩子的胸脯中掏出心脏。”
当然,如果仅仅是鼓吹暴力,马拉还不至于受到群众的狂热欢迎。可是坏就坏在议会不顾的平等原则,再次把人民分成了三六九等。它颁布法令,规定公民有积极公民和消极公民之分,其中的积极公民,大概相当于我们今天说的纳税人,是那些有收入、能够交得起税的有产阶级,他们只占了国民的一小部分;剩下占人口六分之五的人,统统被归入“消极公民”之列,他们不能参军,不能参与选举,没有任何政治权力。
贫苦群众曾经满心喜悦,以为1789年革命确立了人人平等的原则,从此再也没有骑在他们头上的特权阶级了,可是议会这样的一个规定,岂不是又树立了另一个有钱人的特权阶级,岂不是一夜回到了解放前?
罗伯斯庇尔反对这样的规定,他说:“每个人都有权参与法令的制定,因为公共的事情就是他自己的事情。否则人人权力平等,人人皆为公民就成了一句空话。”如果说这些话太过抽象的话,另一个议员则说得更加直接:“社会不应受有产者的驱使,否则就会造成少数富人的统治。穷人怎么能服从他们从没有参与制定的法律呢?”
可惜议会不听。它抛出的理由值得人们深思,因为哪怕在今天,类似的想法也在大行其道:“如果不要求人们交纳赋税,如果让叫花子也进入初级议会,人们不禁要问,他们肯定不会贪污受贿吗?把穷人排除在外,不过是一项暂时性措施,手工工人将会受到激励……”注1
就在议会把小民当成蝼蚁的时候,马拉跳了出来,义无反顾地站到了消极公民的一边。他的报纸开辟了“工人通讯”专栏,反映小民的呼声。马拉说:“什么是人民?人民就是如此被蔑视,又如此地很少可以忽略的小民。”他向这些小民致敬:“这是在所有的阶级中,民族的唯一健康的、唯一珍爱自由的、唯一渴求公共利益的部分。人群已经变质了,只有这个部分是可尊敬的例外。”注2
对于那些富有的资产阶级,马拉发出了愤怒的质问:“你们凭什么占有财富?这一切财富几乎都是以卑劣的手段夺得的,是用奸诈或暴力从穷人那儿抢来的,是通过恩赐、诈骗、盗窃、贪污获得的。”
至于那些骑在人民头上的统治者,马拉更是认为他们全都是坏蛋:“一条永恒的真理是,各族人民畏惧的、最难以忍受的敌人是政府。一个国家挑选出来的首脑们,几乎总是只打算给它打造锁链。”因此,人民起义推翻那些坏蛋,就是必须的,合法的。注3
通过那些杀气腾腾的言语,马拉告诉了人们一个可怕的历史真相:人总是自私的。任何造反者一旦造反成功,成了统治者,他就会立刻走向原来的对立面,为了自己的私利而滥用大众赋予的权力,让大众小民做出牺牲。因此,马拉认为,人民不要以为,经过一次起义就可以高枕无忧了。人民必须举行普遍的起义,把权力从坏蛋手中夺回来。
马拉的激烈言辞,受到大众的狂热追捧。</p>